光幕在眼前缓缓熄灭,叶述微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脑子里的信息太多,一时间有些转不过来,但她能感觉到自己这次播放的东西确实起效了。
崇祯……真的在改变。
而对于那位曾短暂照亮南明天空的隆武帝,叶述微的观感是复杂的。
登基之后,他不好女色,不贪安逸,每日五更就起床,批阅奏章到深夜。
他俭朴自律,连龙袍都是旧的,省下来的银子全拿去充了军饷。
他积极联络各地的抗清势力,甚至亲自制定的亲征江西计划,可惜最终因郑芝龙拒发粮饷,撤兵而胎死腹中。
他是真的想做事。
也是真的想做出一番事业。
只可惜,时也,命也。
朱聿键登基的时候,南明的烂摊子已经积重难返。
手里没有兵,没有钱,没有地盘,甚至连朝廷内部的权力都握不实。
那些拥立他的军阀,不过是需要一个朱家的招牌来号召人心,谁也没想过要让他真的当家做主。
他一个人扛着那个摇摇欲坠的政权,扛了一年。
然后,就没了。
说朱聿键不知道结果吗?
叶述微觉得他其实什么都清楚——朝堂上是各怀鬼胎的军阀,手里是没有饷银的残兵,身边是虎视眈眈的清军铁骑。
但他还是去做了。
所以她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年崇祯没有把朱聿键关进高墙,如果他能在这十几年里积攒人脉,声望和政治资本,等到大明倾覆的那一刻,历史会不会不一样?
没有人能给她答案。
而现在,崇祯放他出来了。
叶述微忽然有些恍惚。
朱聿键应该看到天幕了吧……?他应该也知道了自己的将来和大明的未来吧……
“系统,你说……朱聿键他,应该是怨崇祯的吧?”
没有回应。
空气依旧安静,像是在等待她说完。
“毕竟关了那么多年,最好的年华都耗在高墙里了。如果不是你,他可能一辈子都出不来。”她顿了顿,“可他又不能完全怪崇祯。因为从朝廷法度来说,朱聿键确实违制了。擅自募兵,擅自离开封地北上勤王,这件事本身就触了天家最敏感的神经。”
她是学历史的,太清楚“藩王掌兵”这四个字在老朱家意味着什么。
靖难之役的阴影笼罩了每一个明朝皇帝的心头。
朱聿键的悲剧在于他做了一件从国家大义上完全正确的事,却触犯了那条不可逾越的红线。
那道关押的旨意,让他从意气风发的藩王变成了阶下囚。
如果他心中没有怨,那是圣人。
可如果有怨,也是人之常情。
“不过现在有我的视频做背书……”叶述微歪着头,“他……应该会帮崇祯吧?”
沉默了片刻,光幕上浮现出一行文字。
【历史走向已更改,情感与决策属于未知变量,系统无法预测。】
叶述微轻轻“嗯”了一声,倒也没指望系统能给出确切的答案。
人心这种东西,连人自己都搞不懂,何况是一套程序。
千百年来,又有多少帝王将相折戟于人心这二字上?又有谁能真正算准了人心?
“那换个问题。”她偏了偏头,“你说,崇祯把朱聿键放出来,那些内阁大臣会怎么反应?”
这一次系统没有立刻回应,但叶述微面前的光幕再次微微亮起。
光幕中央浮现出一个简笔小人轮廓,盘腿坐在光幕中央,两只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她,还煞有介事地做了个托腮认真听的动作。
叶述微眼睛一亮,被这突然萌化的系统界面逗得心情好了些。
“如果真的要我猜的话……”她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地数。
“首先,反对的代价太大了。反对释放唐王的理由无非是藩王不得掌兵、宗室不得干政、祖制不可违。可现在天幕都说了,再坚持祖制,结果就是崇祯自缢,清军入关,他们那些朝臣呢?要么殉国,要么降清,要么隐姓埋名躲躲藏藏一辈子。”
“谁愿意当贰臣啊?谁愿意背着千古骂名去降清啊?如果说之前还有侥幸心理,觉得不至于、没那么严重,那现在我把结局都摆出来了,他们应该没人会继续赌吧?”
光幕上的小人点了点头,头上冒出一个大拇指的符号。
“而且嘛……”叶述微歪了歪头,“未来应该也变了吧,毕竟我视频里说了朱聿键会在福建被拥立称帝,虽然只有一年,但万一呢?万一因为天幕带来的改变,历史不一样了,朱聿键未来真的就一直能做皇帝,甚至……嗯,你懂的。
那些大臣都是人精,会不懂莫欺少年穷……咳咳,虽然朱聿键不年轻了,那个,还是得给自己留一条后路的。现在反对他,万一将来他真有登基那一天,他们的子孙后代怎么办?与其到时候被清算,不如现在顺水推舟,卖个人情,说不定还能结个善缘。”
小人再次点了点头,这次点头的频率比上次快了一些。
叶述微嘴角弯了弯,又赶紧收住。
“再往深了想,他们甚至可以借着这个机会,去推动一些原本不敢碰的改革。”
“你看啊,藩王不得掌兵,这是祖制吧?关了几百年的铁规矩吧?可今天为了救大明,这条祖制破例了。那其他的祖制呢?盐铁专营能不能改?卫所制能不能改?”
“有些大臣心里其实什么都明白,知道有些制度早就烂到根了,可他们不敢提,因为祖制是大山,谁碰谁死。现在好了,唐王这件事开了一个口子。”
“既然藩王不得掌兵这条铁律都能破例,那其他祖制为什么不能动?”
小人头顶冒出了一串省略号,然后省略号变成了一个“!”,然后又变成了一个大拇指。
虽然只是一个简笔画一样的小人,但那个大拇指竖得很有气势。
叶述微被那个大拇指逗得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可笑容只维持了几息。
“可是……”她看着那个小人,声音低了下去,“这只是最好的猜测,我能想到的最理想的情况,谁知道那些大臣会怎么想呢?毕竟……也有不少人在清朝做了高官。”
她抱住膝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
那些真正惨绝人寰的东西……她还没讲。
扬州十日、嘉定三屠、江阴八十一日……那些血淋淋的数字和画面,她一个字都没提。
不是不敢,是时候未到。
她怕一下子灌进去太多,会把人撑死,会让人绝望到直接放弃挣扎——反正我做什么都阻止不了,那我还挣扎什么?
甚至会有骨头软的,看到这一幕吓破了胆,于是为了功名利禄……提前投降。
可她又怕,如果讲得太慢,等到那些人真正做了选择,一切就来不及了。
“只能希望……之前说的《逆臣传》和《贰臣传》,能让他们清醒一点。”
她攥了攥拳头,松开,又攥紧。
“那可是……最后一个汉家王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