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
王承恩立刻从殿外进来:“陛下?”
“拟旨。”朱由检开口,“第一,召吴尔埙入京,到了之后,先安排到翰林院见习,观其才学品行,再定去向。”
“第二,南京国子监司业吴伟业,调京任职,具体职位……让内阁拟几个方案上来,不能委屈了。”
“第三,顾炎武、黄宗羲、王夫之、尤侗、冒辟疆、侯方域、董载臣、梁清标、张岱……传旨各地方官府,寻访其人,优礼相待,劝其入京。若有不愿者,不可强求,但需回奏详细情况。”
“第四,”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郑森”二字上,“福建郑氏,其子郑森,年少聪颖,着地方官护送入京,入国子监读书。”
王承恩一一记下,又问:“陛下,那孔尚任……”
朱由检苦笑了一下:“他还没出生,朕总不能给他娘下旨让她赶紧生吧?”
王承恩低下头,不敢接话。
朱由检看着那份名单上密密麻麻的名字,沉默了片刻,忽然轻声道:“承恩,你说……朕是不是太急了?”
王承恩小心道:“陛下忧心国事,日夜操劳,何急之有?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这些名字,终究是人,不是棋子。”王承恩斟酌着措辞,“人,就有人的想法,人的难处,人的……时运。陛下想用他们,可他们未必都愿意来,未必都适合用,更未必都能如陛下所愿。”
朱由检没有说话。
他知道王承恩说的对。
那些被天幕“点名”的人,此刻或许正过着各自的日子,有的在游山玩水,有的在埋头读书,有的在田间劳作,有的还在娘亲怀里吃奶。
他们可曾想过,有一位亡国之君,正对着他们的名字苦思冥想,试图将他们变成拯救江山的人?
殿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烛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灯花,映得朱由检半边脸隐在阴影里晦暗不明。
王承恩垂手侍立,不敢再言语,只静静等着。
过了许久,朱由检的目光终于从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上移开,落在了名单的末尾。
那个名字的末尾晕开了一大片的墨迹,显示出书写者极为不平静的内心,指尖触及这墨迹的瞬间,朱由检仿佛被烫到一般,指尖微微一颤。
唐王。
朱聿键。
南明隆武帝。
这个名字他不陌生,甚至可以说刻骨铭心,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当年的情景。
那是崇祯九年。
清军已攻至京畿腹地,昌平、良乡、顺义、房山、宝坻等州县纷纷被攻陷,京师直接暴露在兵锋之下。
阿济格的军队此战56战皆捷,攻克16城,俘虏人口牲畜近18万。
可他们不急于攻坚城,而是绕过北京,在华北平原上四处劫掠,兵分八路,西至太行山,东至运河,明军根本追不上、防不住。
他站在城头,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勤王之师,何时能到?
而就在那时候,一道奏疏送进了宫。
唐王朱聿键未经朝廷许可,自行募兵,筹集粮草,纠集了数千人马,浩浩荡荡北上,前来勤王。
勤王。
这两个字,本应是让帝王感动的。
可朱由检当时的感觉,却是……恐惧。
因为他根本没有叫藩王来勤王!
所以他脑子里第一个浮现的画面不是援兵到来的喜悦,而是永乐皇帝朱棣。
藩王掌兵。
进京勤王。
然后呢?
靖难之役的惨烈,他太清楚了。
谁知他是来救驾,还是来夺位?
他不敢赌。
他立刻下旨,命朱聿键即刻解散兵马,返回封地,不得擅动。
朱聿键照做了。
但事情并没有结束。
虽然放弃了北上勤王的目标,但他在返回南阳时却和农民军交上了手。
所以他坐不住了。
掌兵也就算了,勤王也就算了,让你解散你的兵马回封地,结果在回去的路上还打仗。
所以在言官弹劾朱聿键“违制募兵,图谋不轨”,他便顺水推舟,下旨将朱聿键废为庶人,囚禁于凤阳高墙。
这一关,就是好几年。
他曾以为,自己果断处置了一场潜在的叛乱,维护了朝廷法度和自身权威。
直到……天幕揭示了“未来”。
那个被他以“谋逆”之罪关押在高墙之内几乎被遗忘的宗室,在另一个时空的绝境中,被郑芝龙等人拥立,成了南明的“隆武帝”。
他的政权如同一道划破黑暗的短暂闪电,极大鼓舞了华南乃至全国的抗清士气。
然而这道闪电只亮了一年,便黯然熄灭。
朱由检的心突然被攥紧。
一年……仅仅一年。
以朱聿键当年敢砸钱募兵,北上勤王的胆魄和决断,他绝不可能甘于只做一个毫无作为的傀儡。
可现实是,他的政权短命而亡。
而这个问题的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一个被他关押多年与朝廷中枢和各地实力派毫无根基,手中无钱无兵的宗室,在国破家亡的乱局中被地方军阀拥立,这本身就是一个最标准的傀儡剧本。
郑芝龙等人需要的,很只是一个朱明皇室的血脉,一面可以用来号召人心凝聚抗清力量的旗帜,而非一个真正能乾纲独断,威胁到他们自身利益的皇帝。
而朱聿键呢?
从他被拥立的那一刻起,恐怕就怀着光复社稷的雄心,试图真正行使皇帝的权力,整合力量,北上抗清。
这极大可能与拥立他的势力产生不可调和的冲突。
理念不合,权力争夺……结果可想而知。
一个空有帝王名号而无实权的君主,在一个各自为政的末世政权里,其命运几乎注定悲惨。
朱由检紧握的拳头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当年他一道旨意,将一个可能真心想挽救危局的宗室英才投入高墙,断送其最好的年华和施展抱负的可能。
而在另一个时空,这个被他毁掉的人,却在最黑暗的时刻被推上风口浪尖,试图扛起倾覆的大厦,最终却因同样的权力倾轧和现实无情而迅速陨落。
他错了。
不是错在“藩王不得掌兵”这条底线,而是错在没有去分辨,一个愿意倾尽家财,自募兵马,千里迢迢赶来勤王的藩王,到底是野心家,还是忠臣?
他当年只看到了朱棣的影子,却忘了朱聿键是来救他的。
他把自己最忠诚的臣子,关进了高墙。
“承恩。”
“奴婢在。”
“拟旨。唐王朱聿键……赦免其罪,放出凤阳,恢复唐王封号。”
王承恩没有丝毫犹豫,躬身道:“是。”
他知道,这道旨意,从唐王的名字出现在天幕上那一刻起,就已经是迟早的事。
朱由检又加了一句:“按正常流程走。内阁若不通过……”他顿了顿,“朕,也要放。”
“遵旨。”
朱由检说完这些话,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整个人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赦免朱聿键,就等于承认他当年做错了。
承认他当年的恐惧是多余的,承认他当年的判决是错的,承认他冤关了宗室。
同样,一旦赦免,就等于承认“藩王掌兵”在特定情况下是合理的,承认祖制在某些时候是可以变通的。
而这会开一个口子。
一个可能会让其他藩王也蠢蠢欲动的口子。
可是……现在这一切,还重要吗?
在明亡面前,这一切还重要吗?
罪己诏他下了不止一次。
他骂过自己,恨过自己,甚至在祭天时痛哭流涕,祈求上天宽宥他的过失
和那些相比,承认自己冤关了一个宗室,又算得了什么?
只要能救大明。
只要能救汉家江山。
他低头又何妨?他认错又何妨?
哪怕……哪怕有一天,真的有人效仿成祖,夺了他朱由检的江山,只要那人能保住大明,能保住汉家衣冠。
他就算是不当这个皇帝……又能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