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检面前摊着一份写满名字与批注的名单,密密麻麻。
不是别的,正是他根据天幕所提及的每一个“遗民”名字,逐一核对整理并标注而成的名单!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籍贯、生卒年、当前状况、以及崇祯自己批注的“可用”或“待议”字样。
这是他手中的“遗民”牌,是他从天幕中拼凑出或许能匡扶社稷的希望。
他们都曾在天幕那悲怆的叙述中出现,曾让他心潮澎湃,视为挽狂澜于既倒的希望火种。
然而,当这些名字从虚幻的未来忠魂落到当下可用之人的实处时,朱由检感受到的不是兴奋,而是前所未有的无力与焦灼。
愁。
不是没人,是人不对。
方以智,已在身边,这是最踏实的一个。
吴之屏……福建巡抚。
可他在那个位置上就是定海神针,岂能轻动?
别说调回京城,就算动一动都有可能引发连锁反应。
“不能动……”崇祯低声自语,在吴之屏名字旁轻轻点了点,“至少,现在不能动。”
最多……拟一道嘉奖的圣旨,赐些银帛,再加些虚衔赏赐,让他知道皇帝心中有他,让他更尽心办事。
至于吴之屏之子吴尔埙,天幕说他二十三岁中进士,如今二十岁,正是进取的年纪。
提前把他召进京,安排在国子监或翰林院读书观政,过两年再授官,完全可以。
崇祯在这个名字后面画了个圈,批了个“可召”。
但吴之振……
崇祯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如果他没算错,如果天幕提供的信息没错,这位被天幕特意提及的重要人物,如今恐怕刚刚出生没几个月,还在襁褓之中。
一个吃奶的娃娃,他能干什么?
崇祯苦笑一声,在吴之振名字旁注了个“幼”字,笔墨都带着几分无奈。
这还算好的。
名单上还有一行,他看得最重,也最让他心塞——孔尚任。
孔子后人,衍圣公一脉,若能通过此人,把衍圣公一脉那些潜藏的力量也拉拢过来,或许能撬动一些僵局。
结果呢?
孔尚任如今还没出生!
甚至要在八年之后才会来到这个世上。
八年。
崇祯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八年之后,天知道大明还在不在,局势会恶化成什么样。
他等不了八年,大明恐怕也等不了八年。
总不能给一个还没出生的人下旨封官吧?
“八年……太久了。”崇祯叹了口气,将孔尚任的名字暂时搁置。
不过好在没出生的也就孔尚任一个,其他人至少都在世,这让崇祯心里稍微好受了那么一点。
他继续往下看。
吴伟业,也就是吴梅村。
此人如今在南京担任国子监司业,从四品,位置不高不低,直接调回京师升迁任用,顺理成章,内阁不会阻拦。
史可法,前线,课绝对不能动。
顾炎武、黄宗羲、王夫之……这几个名字,崇祯看得格外仔细。
天幕说他们是“明末三大儒”,是当世顶尖的学问家,思想家。
可他们现在要么在外游历,要么在书院讲学,无一人有官身。
请进京不难,一道圣旨的事。
可请进京之后呢?
给他们什么官?给高了,内阁不答应,朝臣不服;给低了,他们又能发挥什么作用?
况且这些人对朝堂局势和边疆军务了解多少?他们擅长的是著书立说,是讲学论道,不是处理钱粮刑名,不是调兵遣将。
崇祯揉了揉眉心。
他需要的不是几个只会空谈的大儒,他需要的是能做事,能帮他撑起这片烂摊子的实干之才。
更别说如今的他们也同样年轻,甚至还没有方以智的年龄大,大儒,那都是他们未来的成就。
至于尤侗、冒辟疆、侯方域、董载臣、梁清标、张岱……这些人名字后面,他几乎都批了“可召”或“待议”。
还是那个问题,他们大多是生员或者举人,甚至都没有功名。
就算把他们召进京,也不可能立刻授官。
最多安排在国子监读书,或者在翰林院当个庶吉士,慢慢培养。
可这需要时间,而他最缺的就是时间。
还有郑芝龙父子。
郑芝龙,福建总兵,其子郑森……
崇祯在“郑森”二字上停留了很久。
对方如今似乎也是在准备乡试,只是召来京师,安置何处?如何培养?
郑芝龙又会怎么想?会不会以为朝廷要扣留人质,反而激起猜忌?
每一步,都是难题。
名单再往下,崇祯的笔尖顿住了。
吕留良。
天幕说他提出“华夷之辨”,是清初反清复明的精神领袖之一。
今年十二岁。
王世禛。
天幕说他后来成为文人领袖,诗坛盟主,主盟文坛数十年。
今年七岁。
徐乾学。
天幕说他利用“传是楼”保存了无数珍贵文献,为中华文脉延续立下大功。
今年十岁。
董载臣。
天幕说他将来会成为朱慈炤长子的老师,教导皇室子孙。
今年十二岁。
朱由检看着这些名字后面的年龄,嘴角的苦笑越来越深。
十二岁、十岁、七岁……
就算把他们全召进京,又能怎样?让他们给太子当伴读?让一个十岁的孩子去国子监讲学?还是给一个七岁的孩子封官?
且不说内阁会不会批,就算批了,这些孩子能干什么?他们学了什么?读了什么书?懂什么朝政?知道什么边疆形势?
万一揠苗助长,反而害了他们。
还有一些天幕上提到的人,他们没有被详细介绍,也没有官身,只能让锦衣卫慢慢排查……
朱由检揉了揉太阳穴,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
他手里握着一份宝藏名单,可这宝藏却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好用。
现在能立刻用起来的,除了方以智,就只有即将要被他召入京的吴伟业。
而这两人能立刻重用,是因为他们二人本身就熟悉官场规则,有政务经验,加之本身就有官身。
提拔这二人,不过是升官,内阁无话可说,六科无由驳斥。
可吴伟业早已入朝多年,其关系定然也错综复杂……这么一算下来,他现在能立刻用的,当真只有方以智一人。
而他能不能站稳,能不能做出成绩,能不能让朝野上下看到“天幕遗民”的价值,将直接决定自己后续能否顺利启用其他人。
这是一个巨大的赌注。
而他朱由检,已经输不起了。
他将笔搁在笔架上,闭上眼,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他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运气。
可他……真的还有时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