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的密谈，持续了大约半个时辰。
没有人知道那半个时辰里，君臣二人究竟说了些什么。
侍立在殿外的王承恩眼观鼻鼻观心，将其他的目光统统挡在了殿门外。
方以智离开时，是王承恩亲自送他到宫门口，临别时意味深长地说了句：“方先生，陛下对您，寄望甚深。”
方以智深深一揖，没有说话，转身消失在晨光熹微的宫道尽头。
圣旨是当日上午便拟好的，甚至因为天幕的影响，这一回的任命竟然异常顺利地通过了内阁票拟和六科签发，没有受到一点阻碍。
傍晚时分，圣旨便由王承恩亲自捧着，送到了方以智的宅邸。
旨意也迅速在京城官场传开。
“擢翰林院检讨方以智为左春坊左中允（正六品），兼翰林院编修，入侍东宫，为太子讲读。
另，特简为经筵展书官，许其随时条陈时务，并可参阅相关部院非密章奏。”
消息传出，引起的反响颇为微妙。
第一个任命——左春坊左中允，为太子讲读，引起的反响相对平静，甚至被许多朝臣视为理所当然乃至顺应天意。
天幕昭示，此人乃定王和永王之师，当太子的老师绝对是绰绰有余的。
如今太子朱慈烺已然正位东宫，陛下提前将这位“预定”的帝师安置到太子身边，于情于理，都挑不出太大毛病。
在一些笃信天命的老臣看来，这甚至是陛下敬畏天意遵循预言的一种表现。
虽有羡慕方以智“好运”者，但明确的“未来帝师”光环在前，旁人纵然嫉妒，也觉难以置喙，毕竟这是天定的缘分，争不得。
然而第二道旨意，却让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这位年仅三十的翰林身上。
方以智，兼任经筵展书官。
展书官，品级的确算不上太高，可那是皇帝定期研读经史，与群臣探讨治国之道的最高规格御前讲席！
能参与经筵的，皆是内阁阁臣、六部堂官、翰林院与詹事府的顶级学者。
展书官虽只是其中负责为皇帝展开书页，侍立备询的初级职位，却意味着此人将出现在皇帝身边，出现在帝国最核心的学术与政治场域之中。
按规矩，展书官多由翰林院中资历深厚，学问扎实的编修检讨，或科道官中的佼佼者兼任。
而方以智，入仕不足半年，官居从七品检讨，按常理，他至少需要熬上十年资历，等待层层空缺，才有可能触碰这个边缘。
如今，他一步跨了进去。
这不能不让人眼红？
一时间，朝野议论纷纷。
不过，真正身居高位有资格角逐经筵席位的重臣们反倒没有太大反应。
他们只是淡淡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各有盘算。
一个展书官而已，翻不起浪。
皇帝想用天幕示意的“忠臣”，总得给个位置，又不能骤然授以实权要职，展书官，不掌印，不批文，不涉钱粮，不预人事，什么权利都没有，给了也就给了。
倒是那些资历比方以智深，却仍在翰林院苦熬的编修和检讨们心中颇为不平。
凭什么？就凭他名字上了天幕？
“展书官？呵，说得好听，不过是给陛下翻书的。”一位年过四旬的编修在同僚私下聚会时，不无酸意地笑道，“到底是年轻，入朝日浅，于政务怕是懵懂。陛下想必也清楚，故以此位安置，既全了天幕的忠名，也不至贻误国事。”
“正是。若真委以重任，六部主事、都察院经历，哪个不比这展书官强？”另一人附和，“看来陛下心里有数，忠臣之名可用，治国之才另论。”
“听闻陛下在乾清宫单独召见，言语间颇有期许，但最终拍板也只给了这个位置。看来，陛下心中明镜似的，知道其学识不足，陛下当真是圣明啊！”
此言一出，众人心领神会，甚至自行脑补出一套完整的逻辑。
陛下虽因天幕想用忠贞之士，但也知道治国不能全凭“忠名”，还需实学实干。
方以智很明显没有这个才学，所以他也就只是个象征，高高挂起以示朝廷重节。
这般一想，不少人心头的巨石落了地，对方以智的忌惮和敌意，也转化为了几分带着优越感的轻视。
真要有什么能耐，还能只得了个这个职位？
看起来陛下也对他没那么多的重视。
“且看他能翻出什么浪来。”有人如是总结。
他们不知道，这恰恰是皇帝和方以智都想要的。
方以智独坐书房，面前摊着那份圣旨，烛光在“左春坊左中允”和“经筵展书官”几个字上跳跃，映得那墨迹忽明忽暗。
他当然知道皇帝的用意。
首先是便于观察与保护。
经筵展书官虽接近权力核心，却无实权，皇帝可以近距离低风险地观察他。
观察他的品性能力和抗压性，以及他如何处理复杂的人际关系。
如果他连同僚的嫉妒和言官的弹劾都应付不了，被轻易打倒，那也证明他不堪大用，辜负了“未来忠臣”的名声，也辜负了皇帝的期待。
届时，皇帝可以轻易地将他调离，以“需更多历练”为由，外放为地方官，或安置于某个清闲衙门，既保全了体面，也不至于引发朝局动荡，这是保护他，也是保护皇帝自己。
所以他必须要在这样的环境中站稳脚跟，甚至做出成绩……做出那个“未来忠臣”应有的样子，那才是皇帝真正需要能匡扶江山的实干之才！
然后，也是最关键的。
方以智深深呼出一口气。
他已经被死死绑在了皇帝的船上。
天幕的播放，加上皇帝的提拔，他已被天然地划为“帝党”。
朝野皆知他是皇帝钦点之人，那些对“天幕预言”心怀忌惮，那些纯粹因嫉妒而敌视他的……都会将矛头对准他。
他在朝中，除了皇帝的信任，将没有其他依靠。
所以他必须绝对忠诚于皇帝，只能依靠皇帝，也必须尽全力为皇帝解决问题，才能保住地位，实现抱负。
这是机会，也是悬崖。
方以智伸手将烛芯拨亮了些，烛火猛地一跳，映得他眼中仿佛也有火焰在燃烧。
他是天幕“遗民”中，唯一一个此刻身在朝堂的人。
那些同样被天幕提及的忠臣或许未来也会被启用，但他们现在都不在。
而他，已经提前了无数步！
哪怕这个过程中，只要有一步行差踏错，不仅自身瞬间倾覆，更会辜负陛下这番苦心孤诣的布置，让“天幕忠臣”成为一个可悲的笑柄，让陛下的信任再次受挫。
但他已无退路，也不想退。
这是他的机会。
他要牢牢把握住。
这很可能，就是他再次青史留名的机会！
就在方以智思考接下来的路时，乾清宫内的崇祯却在看着一份名单发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