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日本住香港领事馆紧邻的一栋别墅。
窗帘紧闭，只亮着一盏孤灯。
光线昏黄惨淡。
南田洋子脸色苍白，嘴唇紧抿，眼神里怒意翻涌，却又强压着一抹惊疑。
她并未在滩涂现场，但失败的耻辱和精锐折损过半的挫败感，让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空气里，是下属身上带来的硝烟、血腥、汗水与浓烈消毒水混合的气味。
桌上摊着几张模糊的现场照片、手绘的粗糙地形草图，以及一份墨迹未干的行动报告。
汇报者的手在抖，报告上的字迹也显得潦草。
手臂缠着绷带、脸上带着血污的下属跪坐在前，声音干涩沉重。
“......对方战术素养极高，配合默契，装备异常精良，全员配备德制冲锋枪和自动手枪，且有超远程精准射手。”
“我方......四人玉碎，三人重伤，其中两人恐怕坚持不到明天。”
下属抬眼偷瞄了一眼南田洋子，“课长阁下，若不是最后关头英国佬的巡逻艇赶到，恐怕我们一个也回不来。”
“四人玉碎，三人重伤......还差一点被全歼！”南田洋子指尖划过报告，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安，“你确定，他们只有十几个人？”
“哈依！从火力点和运动轨迹判断，绝不超过十五人。但他们的战斗力，远超此人数应有的水准。尤其是那名狙击手，和那种......小组突击配合，非常独特。”
“独特？”南田洋子抬眼，寒光逼人。
“哈依！不像我们熟知的任何一方。他们的打法极其简洁、高效，遭遇时反应快得惊人，撤退时果断利落，掩护和转移天衣无缝……我们的人完全被压制了。”
简洁、高效、小组突击、精准远程支援......
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让南田洋子感到一阵莫名的熟悉。
她闭上眼，脑海中飞快掠过一份份近一年的内部档案。
上海......
一些零散的、未经证实、关于一支极其精悍、战术风格特异的中国小股部队的报告。
代号似乎是……“利刃”？
她猛地睁开眼，快步走到墙边一个上锁的文件柜前，输入密码，取出一份标记为“绝密/待核查/中国战场特殊单位”的薄薄卷宗。
快速翻阅。
里面记录了几次发生在上海，对方只有十几人，却让帝国损失惨重的城市战斗。
目标疑似为同一支高度专业化的小型突击队，装备精良、火力凶猛、行动迅捷，一击即走。
报告中对这支队伍的描绘，与今晚滩涂之战何其相似！
“‘利刃’......”南田洋子低声念出这个代号，眼神陡然锐利。
如果真的是他们，从上海战场悄然潜入香港，所图为何？
仅仅是为了疤手刘和那些走私证据？还是有更深层的目标？
这支队伍的出现，本身就是巨大的威胁。
而且，他们必然需要本地支援。
“查！”她转身，声音决绝，“动用一切资源，查清楚这支队伍是否就是‘利刃’！同时，筛查近半年内所有进入香港、背景存疑、特别是与华东地区可能有联系的人员！重点是那些能提供掩护、资源或情报支持的角色！”
“哈依！”
下属退下。
南田洋子的目光再次投向那份香港社交圈动态报告，手指在“陈婉芸”这个名字上重重一点。
情报显示，陈婉芸前几天在苏氏旗袍定制了几件衣服......
一个突然出现、富有、且对“特殊物资”表现出异常兴趣的马尼拉归侨。
一支需要本地支持的秘密精锐小队。
这两者之间，是否存在关联？
直觉告诉她，这个“陈婉芸”，值得重点关注。
“详查陈婉芸的一切。另外，‘苏氏旗袍’的苏守业，我要知道他所有的弱点。”她冷冷吩咐。
“哈依！”
很快，苏守业嗜赌欠下巨债、被逼入绝境的情报被送来。
南田洋子笑了，笑意冰冷。
完美的切入点。马上有消息散布出去。
“苏守业已经‘自愿’回老家‘静养’了。他的‘侄女’明天就会接手‘苏氏旗袍’。”
南田洋子点点头，目光再次落到陈婉芸的资料上。
一个背景深厚的归侨富孀，公司曾被林老四联合黑白两道打压。林老四中午派人上门挑衅，当晚林老四被团灭。要说林老四的死跟陈婉芸没关系，鬼都不信。
林老四上百人，在一个小时内就被收拾干净，这可不是一般势利能办到的，而且听闻进攻的人数并不多。
结合“利刃”可能潜入香港需要本地支持，这个陈婉芸的嫌疑陡然上升。
“准备一下。”
南田洋子对着镜子，开始细细描画一个温婉、略带怯生的市井女子眉眼。
她要以这个身份，近距离观察，甚至试探这位神秘的陈婉芸女士。
..........
陈氏贸易的仓库。
昏黄的灯光下，一盆冷水泼醒了疤手刘。
他剧烈咳嗽着，眼神惊恐地扫视着围着他的周明、王倩等人。
“刘老板，货我们拿到了，你的命我们也救了。”周明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压力，“现在，说说‘灰蛇’。他是谁？怎么联系？还有，日本人是怎么知道你的藏身处的？”
疤手刘浑身发抖，结结巴巴：“‘灰蛇’......我...我真不知道他到底是谁啊！每次都是他派人来，蒙着脸，声音也怪怪的......我只知道他在港岛很有能量，黑白两道都吃得开......”
“他好像和日本人也有点来往，但我不确定......这次......这次肯定是有人出卖我！要么是‘灰蛇’灭口，要么就是我手下那两个反骨仔！”
“关于‘灰蛇’，你还知道什么？任何细节。”叶清欢追问，她已换回便装，眼神锐利，声音不高，却很有穿透力。
疤手刘努力回想：“他......他派来的人，右胳膊上好像有个疤，像被什么烫过......用的火柴是‘海盗牌’的，很少见......”
“还有，有次不小心，我听到来接头的人低声说了句‘老地方，石板街茶楼后巷’，但不知道是不是‘灰蛇’本人……”
周明和王倩交换了一个眼神。
右臂疤痕，海盗牌火柴，石板街茶楼后巷。
有价值的线索。
“看住他。”周明吩咐。
..........
过了两天，午后，中环云咸街，“苏氏旗袍”二楼。
阳光透过雕花玻璃窗，在柚木地板上投下柔和光斑。
空气里浮动着丝绸的光泽和熏香的气息。
叶清欢穿着一身素净藕色旗袍，站在试衣镜前。
一位看起来约莫三十许、容貌清秀的妇人，正拿着软尺，在她身后细致丈量。
“陈小姐身段真好，这料子也衬您。”苏女士声音柔和，带着刻意模仿的江南口音。
“只是这腰线，似乎还可以再收半分。袖长也略长了半指，您试试，若不合意，我马上记下改。”
叶清欢对着镜中的自己微微颔首，目光温婉沉静。
然而，当镜中映出身后“苏女士”低头专注的侧影时，叶清欢的呼吸顿了一下。
那眉眼轮廓，那下颌线条，尤其是那种经年训练形成的、即便刻意放松也无法完全掩盖的体态控制感......
一切又是那么熟悉。
眼前这位的伪装，虽然精妙，但化妆就是化妆，手法再高明，在熟悉的人面前啥也不是。
这位苏女士就是南田洋子。两人的上一次见面还是在上海，圣玛利亚医院附近的一家咖啡厅，因为“青鸟”顾同舟之死。
叶清欢不动声色，注视了南田洋子三秒，洞察之眼开启。南田洋子头顶立即浮现出一串绿色的数字：1024！
‘好诱人啊，真想现在就一下锤死她......’
“苏小姐是行家，您看着办就好。”叶清欢语气柔和，指尖轻按心口，“只是这腰身，莫要收得太紧，这几日应酬多了，心口总有些发闷，怕是旧疾又要犯了。”
她腕间的翡翠镯子随着动作滑下，露出内侧一道极淡红印。
南田洋子的目光极快地扫过她的手腕，瞳孔有瞬间的收缩，随即脸上露出关切：“陈小姐说的是，身子要紧。这腰身便依您，不动了......”
南田洋子此时竟有些恍惚，看见陈婉芸的第一眼她就有一种熟悉的感觉，但仔细看看这张美丽又及其陌生的脸，又不知道为何会有这种感觉。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叩门声。
“苏女士”下楼片刻，再上来时，笑容依旧，但叶清欢察觉到她气息里的一丝异样。
叶清欢又稍坐片刻，便以生意繁忙为由起身告辞。
走出裁缝铺，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她脸上的温婉倦色迅速褪去，目光冰冷沉静。
南田洋子亲自伪装接近，意味着日方对她的怀疑已达到顶峰，很可能与滩涂行动直接相关。
必须立刻通知周明，重新评估“陈婉芸”身份。
她抬手招来一辆黄包车。
“去皇后大道西，利源东街口。”
“10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