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的晨雾透着湿冷。
远处海面传来低沉的汽笛声。
穿衣镜前,王倩正帮周明调整领结。
深咖色英式三件套,袖口露出半英寸雪白衬衫。
怀表金链垂在马甲口袋。
他看起来完全就是一位家境优渥、略带书卷气的世家子弟。
王倩穿了身藕荷色绣银线的旗袍,外罩薄呢大衣。
头发挽成时兴的发髻,耳畔点缀珍珠坠子,端庄温婉。
“领口还是有点紧。”王倩低语,手指灵巧地松开一颗纽扣。
“紧张?”周明从镜子里看她。
“有点。”王倩坦然承认,从手提袋里取出一个天鹅绒小盒。
打开。
里面是一枚翡翠戒指和一块羊脂白玉的私章。
“印信是根据疤手刘手里那份存档仿制的,系统出品,可以以假乱真。”
“疤手刘提供的钥匙,纹路和林老四那把能对上,两把齐了。”
“唯一缺少的就是保险箱的密码。”
周明接过戒指戴在无名指上,拿起玉章看了看底部繁复的阴文。
“林教官说过,这种老式机械转盘锁,听比看重要。”
他微微合眼,回忆着林书婉的话。也许是同出武林一脉的亲近感,也许是觉得投缘。林书婉除了经常指点其武艺外,对于一些江湖手段也是倾囊相授。而周明也是一点就透,尤其是这开锁。当初在临湘宪兵队,那个让他一筹莫展的保险柜,在林书婉手里一分钟都没坚持到,给他的震撼无以复加。自此就有点着迷,练习更是刻苦。
林教官示范时,眼睛蒙着布,只用一根细铁丝贴着锁孔。
指尖感受着铜簧片细微的颤动。
“心要静,手要稳,感觉那‘嗒’的一声,就像练拳时的听劲。”
“她对你,倒是毫无保留。”王倩替他抚平肩线,语气听不出情绪。
周明沉默片刻。
“走吧,太太。”
黑色轿车驶向皇后大道。
孙锐的声音在周明骨传导耳机中响起。
银行正门八点三刻开,他们的预约是九点整。
接待他们的是副理麦克劳德,苏格兰人,讲究规矩但是贪杯,昨晚在兰桂坊喝到半夜,今早精神不会太好。
“前后门各有两个固定暗哨,应该是南田的人,穿得像小贩和车夫。”
对面楼,顶层的某个房间,孙锐继续介绍着观察到的情况
“二楼对着街的窗户有新窗帘,昨天还没有,里面可能有观察哨。”
“收到。”周明借着整理袖口低语。
先施百货的钟楼连敲九响。
车停在汇丰银行那栋花岗岩大厦的台阶前。
印度门卫拉开车门,手扶门框引导二人下车。
王倩挽着周明的手臂,步履从容地踏上台阶。
至少有两道目光黏在他们背上。
一道来自左边卖报的男孩。
一道来自右前方擦鞋匠。
大厅里弥漫着皮革、灰尘和雪茄烟混合的气味。
穿条纹西装、鬓角修得齐整的职员们忙碌穿梭。
一个面色发红、眼袋浮肿的洋人快步迎上来,英语带着浓重格拉斯哥口音。
“陈先生和陈太太?麦克劳德,幸会。这边请。”
他们被引至侧厅一间安静的会客室。
落座后,周明从怀中取出锦囊,倒出羊脂白玉私章。
底部“陈门永昌”的阳文清晰。
“家严叮嘱,以此印为凭,方可开启先妣所遗之物。”
麦克劳德戴上单边眼镜,验看印章。
他又取出一本厚重的登记簿,翻到指定页,将印鉴拓样与实物比对。
甚至拿起印章在空白纸上试盖了一下。
片刻后,他露出笑容,将印章递还。
“印信无误,陈先生。请随我来。”
穿过一道需要专用钥匙和职员同时操作才能打开的雕花铁栅门。
走下铺着厚地毯的旋转楼梯。
越往下,空气越凉。
光线愈发依赖头顶惨白的电灯。
两侧是一扇扇厚重的钢门。
“B区,第十七号保管室。”麦克劳德在一扇深色木门前停下,用钥匙打开门锁。
“陈公子,陈太太,请。里面有专门的保险柜。您用您的钥匙开启外锁,再对上密码即可开启。”
“我在门外等候,需要帮助可以摇铃。”
他指了指门内侧墙壁上一个锃亮的黄铜铃铛。
铁门在身后合上,但并未锁死。
这是一个封闭的狭小空间,被打扫的一尘不染,头顶有两盏电灯。
四个墨绿色的厚重保险柜一字排开,看来这个房间是四个客户共同使用,每个客户一个保险柜。
王倩迅速回身,将铁门推开一道细缝,侧耳听着外面走廊的动静。
寂静无声。
她转回头,对周明点点头。
周明从怀中取出两把黄铜钥匙,插入保险柜门上两个锁孔。
同时拧动。
一声沉闷的“咔哒”,锁舌弹开。
剩下那个黑色的机械转盘。
他单膝蹲下,摸出特制的、尾部中空的听诊器铜片。
平面一端贴在冰冷的柜门上,另一端凑近耳孔。
他闭上眼睛。
整个世界只剩下指尖下转盘齿轮发出的细微摩擦声。
林书婉的教导浮现。
“别想数字,用耳朵找间隙。”
“六个刻度,每个刻度有十二个位置。”
“真正的卡榫位,转到契合处,会有极其微小的滑入感。”
手指缓慢逆时针转动转盘。
三圈,齿轮归位。
顺时针回转。
全副心神凝聚在指尖与铜片传递来的震动上。
王倩背对保险柜,面朝走廊,呼吸放得很轻。
门外极远处隐约传来麦克劳德偶尔发出的清嗓子声。
忽然,一声极轻的“嗒”传入周明耳中。
他记下位置。
继续。
第二声。
第三声。
汗水沿着太阳穴滑下,聚在下颌,滴落。
在昂贵的手工羊毛地毯上洇开一个深色小点。
衬衫已经贴在了背上。
第四声,第五声。
转到第六圈,寻找最后一个卡点。
指尖因为过度专注而微微发抖。
“找到了。”周明心里一松。
他停住,缓缓反向转动,又正转。
最后停在那个正确的位置上。
放下铜片。
双手握住厚重的黄铜把手,用力向下按,向外拉。
厚重的柜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