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渔村的滩涂泥泞肮脏，更让人难受的是渗进骨子里的湿冷。
月光稀疏，铺在污浊水面上。
淤泥吸着脚，每一步都带着令人作呕的吮吸声。
腐烂木材和腥臭海产的气味弥漫在空气里。
周明打出手势，小队成员呈扇形散开，借着滩涂上倾倒的破船、堆积的烂渔网和起伏的地形，悄无声息地向那艘舷窗透出昏黄油灯光的目标船屋靠近。
他端着MP38冲锋枪，手指搭在冰凉的护圈外，身体微微前倾，每一步都踩得非常小心。
耳机里只有轻微的电流杂音和自己的呼吸声。
左侧二十米是王倩小组，两个小组交替掩护。
根据林教官提供的情报，疤手刘就躲在那船屋里。
距离船屋还有大约二十米。
前方是一片相对开阔的烂泥地，只有几根歪斜的木桩。
周明正要示意队员暂停，观察一下最后这段路径。
就在这时，船屋侧前方那堆黑乎乎的杂物后面，以及右翼一艘半沉破船的阴影里，几乎同时闪出了几个模糊的黑影！
对方也从不同方向悄然接近了船屋，没料到会在这里撞上另一支队伍！
双方隔着不到二十米的泥泞空地，在稀薄的月光下骤然照面。
“敌……”
周明瞳孔骤缩，只喊出半个字，身体已经本能地向侧前方一块凸起的烂木桩后扑倒！
砰！砰！
两声枪响几乎不分先后地爆开！
一声是三八式步枪特有的尖啸，另一声则是南部十四式手枪的闷响！
子弹几乎是擦着周明翻滚的轨迹射入泥中，溅起浑浊的水花。
“开火！”
周明在扑倒的瞬间对着耳机吼道，手中的MP38已经喷出火舌，朝着最先闪现黑影的杂物堆方向扫去！
哒哒哒！
枪声骤然炸响，彻底撕碎了滩涂的死寂。
左翼、右翼，子弹呼啸着飞向突然出现的敌人。
对方的惊愕只持续了半秒，反应同样迅速，几个黑影在枪响的瞬间就扑向最近的掩体，同时开火还击。
三八式马枪的尖啸、南部手枪和可能是德制手枪的闷响，与MP38急促的短点射、勃朗宁手枪的射击声混杂在一起，滩涂上顿时火星四溅，泥水乱飞。
战斗在双方都猝不及防的情况下骤然爆发，极度混乱。
周明小组因有耳机即时通讯，周明示警的瞬间全员做出了规避动作并几乎同时开火，占了先机。
但日本特工的反击凶猛而有序。他们人数似乎不多，但分工明确：两三人使用手枪在相对靠前的位置利用掩体快速移动射击，另一人则使用三八式马枪在稍远处寻找机会进行精确点射。这是日本情报机构的行动队。
“一点钟方向，木桶后！”
“右翼船边，两个！”
耳机里传来急促的报点和队友的短促射击声。
周明一个翻滚，躲开一串来自右侧的子弹，泥浆糊了半身。
他抬手一个点射，将右翼一个试图从破船后探头的手枪手压了回去，子弹打在朽木上，木屑纷飞。
“注意那支步枪！” 王倩的声音传来，带着喘气。
那支三八式马枪打得极有耐心，不轻易开火，但每次枪响都极为刁钻，迫使周明小组的队员不得不频繁变换位置，严重迟滞了向船屋靠近的速度。
“长弓，找机会敲掉他！” 周明喊道，自己则和另一名队员交叉火力，试图压制正面和左翼的敌人。
滩涂开阔，缺乏理想掩体，短暂交火间，一名队员闷哼一声，左上臂中弹，鲜血迅速染红衣襟。
“我没事！” 那队员咬牙回应，单手换了个弹匣继续射击。
必须尽快突入船屋！拖下去，麻烦就大了。
“烟雾弹！B组掩护，A组跟我冲！” 周明下令。
嗤——嗤——
两枚圆柱形发烟罐被奋力掷出，落在前方泥地上，浓密的白灰色烟雾迅速弥漫开来，暂时遮蔽了部分视线。
“冲！”
周明和两名队员从掩体后跃出，借着烟雾掩护，呈之字形向船屋猛冲。
泥泞严重拖慢了速度。
烟雾边缘，子弹啾啾地飞过。
砰！
那支三八式步枪又响了，子弹打在周明脚边，泥点飞溅。对方枪手经验老到，试图用火力迟滞他们的冲锋。
砰！砰！砰！
就在这时，后方传来三声清脆的步枪还击声——是孙锐的加兰德。
他捕捉到了对方步枪枪口焰的大致位置，连续三枪还击过去，虽未击中，但成功迫使对方缩了回去，暂停了射击。
孙锐迅速转移阵地。
趁此间隙，周明带人已经扑到船屋歪斜的木质墙边。
船体腐败，周明抬脚猛踹一扇已经开裂的舷窗，木屑纷飞，他借势滚入舱内。
另一名队员紧随其后，从破损的舱门突入。
舱内光线昏暗，只有一盏挂在梁上的煤油灯摇晃。
浓烈的煤油味、汗臭、血腥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腐臭扑面而来。
疤手刘被反绑着手脚，蜷缩在角落，满脸是血和恐惧。
他身边倒着两具尸体，穿着水靠，显然是看守，都被利刃割喉，鲜血淌了一地。
而舱内，除了疤手刘，竟然还有三个人！
两个穿着黑色水靠、手持南部手枪和短刀的日军特工，正一左一右向周明和另一名队员扑来！
第三个，则是一个穿着普通短打、眼神凶狠的汉子，手里攥着一把血迹未干的匕首，此刻却面目狰狞地站在疤手刘身前，明显是想抢在周明他们之前，把疤手刘带走或灭口！
“疤手刘！” 周明大吼一声，既是确认目标，也是震慑。
话音未落，左侧的日军特工已低吼着扑到，短刀直刺周明肋下！
周明侧身闪避，刀锋擦着衣服划过，他左手格开对方持刀手腕，右肘狠狠撞向对方面门！
这是一记顶心肘，只是小鬼子身高问题，直接顶在脸上。
咔嚓！
一声闷响，那日军特工鼻梁塌陷，惨叫后退，但右手手枪已然抬起！
砰砰！
两声枪响几乎同时响起！
是周明和另一名冲进来的队员！
周明在肘击的同时已抽出腰间勃朗宁，几乎抵着对方胸口开火；队员也击倒了右侧的敌人。
两个日军特工哼都没哼一声，向后栽倒。
但就在这瞬息之间，另一个鬼子放弃与周明对抗，竟趁机猛扑向疤手刘，手中匕首狠狠扎下！
疤手刘惊恐地瞪大了眼睛，拼命扭动身体。
砰！
周明甩手一枪，子弹精准地钻入那汉子的后心。
他身体一僵，匕首擦着疤手刘的脖子刺入木板，人则向前扑倒，压在疤手刘身上。
“带走他！” 周明对队员吼道，自己则迅速扫视舱内。
一个油布包裹掉落在角落，他一把捞起塞进怀里。
同时，他扑到疤手刘身边，快速搜了一下他湿漉漉的外衣内袋，摸出一个方硬的小铁盒，也迅速收起。
另一名队员已拖开尸体，用匕首割断疤手刘身上的绳子，将他架起。
疤手刘似乎被吓傻了，浑身发抖，几乎站不住。
“走！”
三人迅速退向破损的舷窗。
外面枪声依旧激烈，但已不像刚才那样密集，似乎日军在重新调整部署。
就在周明的头刚刚探出舷窗的瞬间——
砰！
一发子弹擦着他的头盔边缘飞过，打在朽木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是那支三八式步枪！他还没被孙锐完全压制住，或者换了位置！
“烟雾！快！”
最后两枚烟雾弹被扔出舱外。
周明和队员架着几乎瘫软的疤手刘，连拖带拽地冲入烟雾，向着预定撤离方向狂奔。
身后，子弹追射而来，但被烟雾和队友的掩护火力阻隔。
“人找到了，撤！交替掩护！向C点撤！”周明在无线电中大喊。
“你们先撤，B组，干掉他们！”
耳机里传来王倩的声音。人数、火力都是我们占优，现在人也到手，没了后顾之忧，更没有理由放过他们。
滩涂上，周明的队员边打边退，搀扶着伤员，拼命向岸边那片黑黢黢的红树林挪动。
日军残余的几人依旧紧追不舍，但似乎也忌惮伤亡，追击不再如最初那般凶猛。
王倩小组从侧面突击，日本特务一个呼吸间又被打到两人。
呜——呜——
刺耳的警笛声从海面方向传来，两道光柱扫了过来！
“这里是香港皇家警察，所有人放下武器接受检查。”扩音器发出阵阵回声，是英国水警的巡逻艇！
探照灯光开始在滩涂附近晃悠。
这一变故让突袭的王倩小组明显一顿。
“撤。”
王倩打了个急促的手势。
残余的日本特工如蒙大赦，迅速拖拽起地上同伴的尸体和伤员，向着滩涂另一侧的黑暗水洼地带退去，然后迅速消失在错综复杂的水道和芦苇丛中。
周明等人看了一眼日本特工消失的方向，将伤员和瘫软的疤手刘塞进两辆早已等候在红树林边缘的黑色轿车。
车子立刻轰鸣着驶入更深的黑暗，将滩涂的枪声、血腥和逐渐逼近的英国水警警笛声甩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