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从孔雀围栏那边往回走。
小宝走在前面,手里攥着画了孔雀的拼音本纸,边走边低头看自己画的画。
“爹,孔雀的脚我忘画了。”
“回家补。”
“孔雀的脚是什么颜色的?”
“灰色的,跟鸡脚差不多。”
“跟鸡脚差不多?”小宝停下来。“那孔雀不就是一只特别好看的鸡?”
楚辞在后面听到了。
“你可真会比。”
“本来就像啊,身子跟鸡差不多大,脚也差不多,就是尾巴不一样。”
“人家尾巴能开屏,你家的鸡能开屏吗?”
“不能。”小宝老实了。
走到动物园中间的广场,有一条木头长凳。
楚辞走了一上午,腿有点酸。
“坐一会儿。”
三个人在长凳上坐下来。
阳光正好,打在长凳上暖洋洋的。
广场上有几个家长带着孩子在走,远处猴山上传来猴子叫的声音。
小宝坐在楚辞和陈江海中间,把铁皮汽车从兜里摸出来,放在膝盖上推了两下。
推了几下觉得没意思,又把大鱼书从怀里掏出来。
“娘,你教我认这本书上的字吧。”
“不是说了回家教。”
“我们现在坐着呢,有桌子有凳子了。”
“哪来的桌子?”
“膝盖就是桌子。”
楚辞看了他一眼。
这小子说不过就绕。
“你翻第一页。”
小宝翻开大鱼书的第一页。
图画占了大半,一个小孩站在船边,大鱼从水里探出头来。
图下面有两行字,字大,有拼音。
“这一行你念给我听。”楚辞指着第一行字。
小宝低头看了看。
“大海里,有一条,鱼。”他磕磕绊绊地念。
“对了。”
“下一行呢?”
“你自己看。”
小宝低头看第二行。
“它的……什么……比……船……还……大。”
“第二个字念什么?”楚辞问。
“身?”
“不是身,是体。”
“体。它的体比船还大。”
“不对,再看。”
小宝又看了一遍。
“它的身体比船还大?”
“对了。”
小宝抬起头,很得意。
“我念出来了。”
“你磕磕绊绊念出来的,回家得把这几个字写十遍。”
“十遍?”
“嫌多?那二十遍。”
“十遍够了。”
小宝低头继续翻书。
翻到第二页,这页的画是大鱼把尾巴露出水面,水花溅到了小孩的脸上。
“娘,这个画好看。”
“好看。”
“比我画的好看。”
“你好好练,以后也能画这么好。”
小宝点了点头。
他把书合上,手指头在封面的大鱼上摸了一下。
“娘。”
“你知道爹给我讲的那个大鱼的故事吗?”
“知道,鱼叉扎在鱼背上,渔民帮它拔出来了。”
“对。”小宝认真地说。“鱼拔了叉子以后游走了,然后衔了一块金色石头回来。”
“知道,你爹讲过。”
“那你知道那个金色石头是什么吗?”
楚辞想了想。
“你爹没说。”
“我说了。”小宝挺起胸膛。“是鱼的眼泪。”
楚辞转头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想到是鱼的眼泪?”
“因为鱼不会说话,不会道谢,只能用眼泪感谢渔民。”小宝认真得不得了。“眼泪掉出来变成了金色石头,因为它的心是金色的。”
楚辞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陈江海坐在旁边,低着头看小宝。
这小子把那天晚上他随口编的故事记得一字不差,还编了自己的解释。
鱼的眼泪。
心是金色的。
“娘。”小宝又开口了。
“你的心是什么颜色的?”
楚辞被问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领口透出来的那截金链,又看了看手腕上的手表。
“我的心?”
“嗯。”
“我的心是普通颜色的。”
“不对。”小宝摇头。“爹说你的心跟金链子一样。”
楚辞转头看陈江海。
“你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陈江海抬起头。
“我没说过。”
“你说过的。”小宝一本正经。“你昨天在百货大楼买项链的时候说的。”
“我说了什么?”
“你说心疼但花在娘身上不心疼。不心疼就是心是金色的,跟金链子一样。”
陈江海看着儿子。
这小子的脑回路他跟不上了。
楚辞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棉鞋。
鞋面上昨天抹掉的那点泥已经干净了。
“你这小嘴。”她说了一句,没再说下去。
阳光在她侧脸上打出一层暖色。
小宝把大鱼书重新塞进怀里,跳下长凳。
“走吧,还有什么可以看的?”
“差不多了,大的动物都看过了。”陈江海站起来。
“还有没有没看的?”
“门口那边有个兔子笼你要不要看?”
“兔子?”小宝想了想。“兔子不好看,家里有兔子。”
“南湾村谁家有兔子?”
“张婶家的。”
“张婶家那个是灰兔子,这里的是白兔子。”
“白兔子也是兔子。”
陈江海摇了摇头,这小子看完孔雀以后对别的动物失去了兴趣。
三个人往大门方向走。
路过兔子笼的时候,小宝还是停下来看了一眼。
三只白兔子缩在角落里啃胡萝卜。
“果然不好看。”小宝转身就走。
楚辞在后面笑了一声。
走出动物园大门,阳光已经偏中午了。
东风路上的人多了起来,骑车的走路的,混在一起。
“中午吃什么?”小宝问。
“找个地方吃。”
“还是国营饭店?”
“看到什么吃什么。”
楚辞看了看手腕上的手表。
“十一点二十了。”
“找个近的,吃完回旅社收拾东西。”
“今天就走?”楚辞问。
“下午的班车回去。”
楚辞点了点头。
她看了看帆布包,包里的钱还在,换洗衣物还在,两本书还在。
柜子上的大衣和围巾还在旅社里。
“回旅社拿东西,然后去汽车站买票。”
“行。”
三个人沿着路往回走。
小宝走在中间,左手拉着他爹,右手兜里揣着铁皮汽车,怀里塞着大鱼书,兜里还有铅笔盒和画了孔雀的纸。
他走路的时候哼着调子,嗡嗡嗡的,像发动机的声音。
“楚辞号返航了。”他说。
楚辞听到了,低下头看他。
她没说话。
但她的手伸过来,把小宝的衣领拉了拉,把他脖子后面露出来的一截皮肤盖住了。
“风大,别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