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回到东阳旅社已经快十二点了。
楚辞先上楼去203房收拾东西。
陈江海带着小宝在前厅等。
前台的圆脸女同志回来了,穿着今天的蓝色工装,两条短辫子搭在肩上。
她正在抄台账,听到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
“退房?”
“退房。”
“把钥匙交过来,押金两块退给你。”
“钥匙在我媳妇那,她上去收拾东西了,等下下来给你。”
“行。”
小宝站在前厅里,手指头在铁皮汽车的车轮上转了两圈。
“爹,旅社的地板比动物园的路干净。”
“旅社天天有人拖地。”
“那动物园没人拖地吗?”
“动物园是土路。”
“土路也可以拖啊。”
“拖了下雨又变泥了。”
小宝想了想,这个道理说得通。
楼梯上面传来脚步声。
楚辞下来了。
她换了身衣服。
棉袄还是那件蓝底白花的碎花棉袄,扣子扣好了,领口拢着。
但领口比早上松了一点,金链从衬衣领边露出一截,搭在锁骨上方的位置。
手腕上的手表在袖口边缘露出半个表盘。
帆布包背在肩上,另一只手拎着一个用旧报纸包好的方形包裹,那是藏蓝色毛呢大衣。
围巾叠好了搭在她的帆布包上面。
陈江海看着她从楼梯上走下来。
前台的圆脸女同志也抬起头了。
这一次她看了不止两秒。
楚辞从楼梯上走下来,脚步踩得稳,棉袄虽然旧,但干净整齐,腰身拢着不散。
领口那截金链在前厅的日光灯下闪了一下。
手腕上的手表指针在走。
她拎着报纸包的那只手稳稳的。
跟前天进旅社的时候比,整个人不一样了。
前天进来的时候,她攥着帆布包带子,脚步比平时慢,眼神是往下看的。
现在出去的时候,她的脚步匀,眼神是往前看的。
前台女同志把目光从楚辞身上收回来,低下头拨弄台账。
楚辞走到柜台前面,从棉袄口袋里摸出黄铜钥匙放在柜台上。
“退房。”
“好。”女同志拿了钥匙检查了一下。“203房,押金两块,退给你。”
她从抽屉里数了两块钱递给楚辞。
楚辞接了钱,放进口袋里。
“谢谢。”
“不客气。”女同志抬头看了她最后一眼。
楚辞转身往门口走。
陈江海跟上,小宝也跟上了。
推开绿漆大门的时候,阳光从外面照进来,照在楚辞的侧脸上。
前台女同志坐在柜台后面,看着三个人的背影走出门去。
她把目光收回来,低下头,继续抄台账。
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抿着没说话。
三个人出了旅社,站在东风路上。
中午的阳光暖,路上行人来来往往。
“先吃饭还是先去买票?”楚辞问。
“先吃饭,下午的班车三点钟,来得及。”
“在哪吃?”
“就在昨天那个红旗饭店吧,顺路。”
楚辞点了点头。
三个人往红旗饭店方向走。
小宝走在中间,嘴里哼着嗡嗡嗡的调子。
“爹,我们今天中午吃什么?”
“到了看菜单。”
“还有红烧肉吗?”
“昨天吃了那么多还吃?”
“今天是最后一顿省城的饭了,当然要吃红烧肉。”
楚辞在旁边说了一句。
“你这胃口,等你上学了中午在学校食堂可没有红烧肉。”
“那我就让娘给我带。”
“带红烧肉?装什么里?”
“装铝皮饭盒里。”
“你什么时候有铝皮饭盒了?”
“爹给我买。”
陈江海在旁边听着,笑了一声。
“到时候再说。”
小宝从这句话里听出了答应的意思,放心了。
走到红旗饭店门口,门还是那两扇玻璃门,里面的热气和油烟味从门缝里飘出来。
三个人走进去。
中午的饭店比昨天人多,坐了十来桌。
靠窗的位置有一张空的,跟昨天坐的差不多。
服务员还是昨天那个四十来岁的男同志。
“你们又来了。”
“又来了。”
“还坐那个位子?”
“行。”
三个人坐下来。
小宝自动自觉地从椅子旁边拿了昨天那个棉垫子垫上去。
“今天吃什么?”楚辞问。
陈江海看了看墙上的黑板。
今天的菜单跟昨天差不多,多了一个糖醋鱼。
“红烧肉一份,糖醋鱼一份,炒青菜一份,番茄蛋汤一份,米饭三碗。”
“红烧肉一块二,糖醋鱼两块,三毛,四毛,三毛。”楚辞在旁边已经算好了。“四块二。”
“多花了一块钱。”
“糖醋鱼贵。”
“省城最后一顿。”
楚辞没再说什么。
服务员记好了转身走了。
小宝趴在桌上等菜,眼睛看着窗外。
“爹,我们回去坐几个钟头的车?”
“四个多钟头。”
“那到南湾村天黑了?”
“差不多。”
“大柱叔叔会来接我们吗?”
“不知道,没跟他说几点回。”
小宝想了想。
“大柱叔叔说天天去看船,他肯定在码头等着。”
楚辞在旁边听着,心里也在想着回去的事。
回去以后要把大衣收好,围巾洗一遍再用。
手表每天上发条,金链平时戴着不用摘。
小宝的大鱼书回去就开始教。
“陈”字还得接着练,八十分不够,要到九十分。
省城买的东西加起来六百多块,回去得把账本补上。
她把手腕上的手表看了一眼。
十二点十五了。
菜该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