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贵之前给老魏捎过口信,得知他已经有了合适的人选,一颗心这才放了下来。
早前李福海就找过他,无奈一直也没有找到合适的人,上山接替水贵。
这下子好了,水贵自己找着了!
只要能够好好干,他就放心了!
早上,水贵天不亮就起床了,照例去巡了一遍林子。
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在这片林子里转悠了。
这片山林,他守护了一年多。
这一年多的时间里,他走遍了这片林子的角角落落,哪里有什么树,哪里经常有外人闯入,哪里容易引起火灾…他都了然于心!
他没有多少文化,他有的只是负责任的态度!
巡山回来,月娥已经把所有的东西都打包好了。
牛车是水贵头天回六队,找李福海借的。
水贵弯腰把最后一背篓的东西搬上板车,车板被压得微微下沉。
铺盖卷、锅碗瓢盆、粮食,还有关着兔子的笼子,把板车堆得满满当当,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月娥站在小屋门口,手上捏着那把锈迹斑斑的锁,目光还停留在这个承载着她的幸福的小屋,久久不忍落下那把锁。
她的目光在屋内的陈设上一一扫过:一张虽然破旧但整洁的床,墙上挂着水贵平时巡山用的东西:马灯、砍刀、带钩的绳索、铁锹、红袖章,还有一个绿色军用水壶…
再过来是一个简易的土灶,两个小马扎…
东西不多,但所有的东西都整齐利索…
“月娥,走吧,回家还有得收拾呢。”水贵用手揽住月娥的肩膀。
月娥抿了抿嘴唇,这才关上小屋的门,落锁,把钥匙放在了门框上头的洞里,刘二柱会搬过来。
两个人慢慢往山下走。
大黄摇着尾巴,欢天喜地的在林子里穿梭着,它还以为主人要带它再去巡山,时不时还围在月娥的脚边转来转去,脑袋蹭着她的裤腿。
走到半山腰的老松树下,月娥忽然停住了脚。
她回头看向山上的小屋,眼神怔怔的。
小屋早已被茂密的树木遮住,只露出一截细细的烟囱,孤零零地戳在蓝天白云下,看着格外冷清。
“看啥呢?风大,别站久了,着凉。”水贵放缓语气问道。
月娥轻轻摇了摇头,走了几步才轻声开口:“水贵哥,咱们走了,以后还会回来吗?”
“你要想回来看看,我陪你,但咱们肯定不会再在这里生活了!”水贵没敢回头,但声音里透着笃定。
其实他心里更舍不得,那间老屋藏着他们这段时间的安稳日子,可眼下月娥快要生产,山上就医不便,必须下山过日子。
月娥“嗯”了一声,又回头看了一眼,挽着水贵的胳膊朝山下走去。
大黄跑在前面,一路追着一只花蝴蝶跑了老远,还不时回头看看月娥和水贵。
两个人边走边回头,沉默不语。
来到牛车处,却见刘二柱正站在那里,手里握着牛缰绳,朝着山路上看。
见到两个人过来,他赶紧一溜小跑着过来了,脸上带着歉意:“水贵,本来我想早点儿来帮你搬东西的,但我娘老毛病又犯了,在家里耽误了。你都搬完了?”
“老太太身体要紧,我这也没多少东西,”水贵笑着指了指牛车:“都在这里了!”
“对了,屋后面地里给你留了一些菜,你再按季节种上一些,也够吃了!”
刘二柱更加显得不好意思:“水贵…我…我都不知道该咋感谢你…你帮了我太多…”
水贵摆摆手:“跟我就别见外了!对了,钥匙在门上面的洞里。”
他说着,扶着月娥坐到了牛背上,朝着刘二柱挥了挥手:“我们走了!”
“慢着点儿,弟妹还怀着身子…”刘二柱叮嘱道。
水贵扬起鞭子,挽出一个漂亮的鞭花,牛听见鞭子响,迈开了蹄子。
走出老远,月娥扭头朝山上看,却看见刘二柱还站在原地,目送着他们。
牛车走的慢,月娥坐在牛背上,想起了当姑娘时经常骑在牛背上,唱着娘教给她的儿歌:
月亮走,我也走,
我给月亮提笆篓,
笆篓笆篓一壶油,
姊妹三个共梳头,
大姐梳个团团转,
二姐梳个鲤鱼头,
只有三姐不会梳,
梳个草包滚绣球…
月娥唱歌有些跑调,但水贵听的高兴,也跟着哼唱起来。
这一唱,倒是把刚才离别的伤感疏散了很多!
“水贵哥,我唱歌好听吗?”月娥玩性大起,来了个倒骑牛,面对着水贵。
这下子,可把水贵吓得不轻,他急忙喝停牛,一把扶住月娥:“吁——傻丫头,你以为你是一个人吗?你肚子里还有一个呢,可不敢折腾,要是从牛背上摔下来可不得了!”
月娥却不以为意:“我放牛的时候,经常这样骑,特别是牛走下坡路的时候,这样骑拽着牛尾巴,比正着骑舒服!”
“好了好了!坐好!”水贵故意板起脸,很严肃的样子。
谁知道月娥一下子从牛背上哧溜一下下来了,嘴里嘻嘻哈哈的:“骑着不舒服,我要下来陪着你走。”
“我的小姑奶奶,你慢着点儿——”水贵脸都绿了!
大黄见月娥下来了,高兴的围着月娥又蹦又跳!
“水贵哥,瞧把你紧张的,不就是怀个娃吗?我心里有数。”
月娥心大:“走吧,一会儿走累了,我再骑牛。”
两个人一路说着话,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六队。
刚走到大樟树下,就遇上不少队里的熟面孔打招呼。
春花蹲在自家门口择青菜,一看见满车的家当,一边吸溜着口水,一边扯着嗓子喊:“水贵,月娥,你们可算搬回来了!这下不走了吧?”
“不走了,还是在咱们六队好。”水贵笑着应道。
春花的目光落在月娥挺着的肚子上,黝黑的大脸盘子泛着光:“哟,瞧这肚子,怕是快生了吧?可得好好养着。”
春花和月娥之间闹过几次不愉快,不过,月娥好久都不在队里住,那点儿小恩怨早就随风散了。
“快了,快了!”月娥看了看春花的肚子,差点儿又喊她丑八怪:“丑八…春花,你这是又怀上了?”
春花有些得意:“啊,快五个月了,这一胎呀,准是个丫头。唉,我馋丫头馋了几年了,净生讨债的去了。”
又往前走几步,大樟树下有几个闲聊的老太太看见月娥和水贵拖着满满一架子车东西说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队里才是根,你那几亩地,福海一直给你留着,没让别人动,赶紧拾掇拾掇,赶在农时种上庄稼,才不耽误收成,也能添些细粮。”
“多谢婶子们记挂,我明天就去打理。”水贵拱了拱手,拉着车继续往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