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昼站在橱柜前,拿出折刀,微微侧头刀刃贴上下颌和鬓角的轮廓移动,不需要镜子,全凭手感。
细微的胡茬应声而落,露出光洁的下颌线。
鬓角再次被修整得与耳廓形成清晰的折角。
整个过程,明昼视线余光始终没有离开过沙发床铺上两个身影,尤其是凌枫那只搭在毯子边缘的手。
凌枫闭着眼,但他听得到剃须刀刮过皮肤的沙沙声,无力吐槽,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温软的呼吸上,感受她的平静。
接着,明昼开始修剪手指甲。
剪下的指甲屑被随手接在消毒纸巾包装里,扔进垃圾桶。
十根狭长的手指修剪得整齐干净,指缘平滑,确保握枪、握鞭时不受影响。
凌枫的眉头没忍住拧成了深刻的“川”字。
继而明昼又用消毒湿巾仔细擦拭耳后、脖颈这些容易积汗藏污的地方。
不像即将奔赴的守夜岗位,而是要去约会。
凌枫听着他没完没了,在心里把明昼祖宗十八代都拜访了一遍。
当下处于焦土公路边的房车里,外面是随时会出现的敌人、深夜巡猎者、未知危险,身旁的温软刚刚被一个靠痛苦为食的怪物钉穿过。
他服役过的每支队伍,执行过的每次任务,没有一个人会把休整时间,花在修剪鬓角和抛光指甲盖上的。
但这不是纪律的问题,也不是理解不了卫生问题,是理解不了的是明昼的那颗心。
那颗在喜欢的人承受痛苦之后,依然能游刃有余地修鬓角、剪指甲、煎饼吃的从容不迫的心。
他很想问问明昼:你知不知道你所谓的“老婆”,现在还因为你的莽撞躺在这里?
你知不知道她的理智值可能会掉?
你知不知道如果不是你一通神勇操作,她根本不需要承受这份痛苦?
你不知道,或者你知道,但你活得游刃有余,兴致好得还能再煎一张饼。
他想分散注意力都做不到。
他的注意力全部都在她身上,没有任何余力去关心其余事情。
怎么可能还有闲心去管自己好不好看?
明昼到底是太自信,还是不够在乎?
他到底在和什么玩意儿争?
如果他争输了,又怎么放心把她交给这种人?
如果温软选择了这个活得游刃有余,能在爱人痛苦时悠然修指甲的男人……真是疯了!
……
明昼做完这一切,走到中控面板前,看了眼【初级逆变器】的升级倒计时,还有一刻钟。
他就在沙发床铺的边缘,靠在温软的位置坐了下来,面朝窗户。
十五分钟在安静中流逝。
“滴。”
中控面板传来一声轻响,【初级逆变器(1级)】的图标亮起绿光。
明昼走进洗手间简易洗衣机旁,手伸向橱柜上写着“清洁用品”的格子。
没有洗衣液。
他保持着弯腰的姿势,静默三秒钟。
这三秒里,他能计算弹道、预判敌情、规划杀戮路径的大脑,想要生成一个名为“如何在末日焦土公路上获取一泵洗衣液”的可行方案……结论是:零,方案库为空。
然后,他直起身走回橱柜,开始翻找替代品。
肥皂,没有。
香皂,也没有。
沐浴露,洗发水,通通没有。
……
问题升级:没有清洁剂,怎么给衣服去污?
尤其是温软的衣服,上面可能沾着痛苦毒雾的污染,不洗干净,她明天穿什么?
新问题衍生,他好像也没衣服了,难道要他明天围着浴巾真空上阵,去追杀影泷和苏半夏?
不太合适。
一道灵光如狙击枪的瞄准红点,点亮了他大脑。
刮刮乐。
他的越野车里还有一沓没刮完的好运来。
刮刮乐或许能给出洗衣液或许不能。
但一定不能坐在这里空等。
他大步走向车门去把自己的“概率学宝库”搬过来。
凌枫闭着眼,听着明昼像多动症发作一般在车厢里来回折腾,翻箱倒柜,沉默凝固,气压骤降,又开始翻箱倒柜……最后,脚步声向车门方向远去。
他在黑暗中呼出一口气,老癫公这串充满内心戏的动静像雄狮突然被一颗滚过脚边的毛线球勾走了注意力,让他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松动了点儿缝隙。
困意像潮水一样漫了上来。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额头在不受控制的放松中向着温软的方向偏了过去。
他惊醒,顿住了即将触及她的动作,在黑暗中睁开眼,瞳色幽深地凝视了她一瞬,
确认她呼吸清浅,重新枕回原处,闭上眼睛。
……
不知道过了多久。
洗衣机嗡鸣声成了深夜的白噪音。
一股柠檬洗洁精味道从卫生间门缝里钻出来,弥漫在车厢空气中。
衣服总算是洗上了。
明昼靠在橱柜边,望着车窗,听着里面滚筒转动的水声,因为“洗衣液危机”而起的躁意平复下去。
房车内仅剩下三人交错、深浅不一的呼吸声。
窗外偶尔会有零星的脚步声,或车轮碾过碎石的“沙沙”声响,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明昼不需要刻意启动鹰眼,只是侧耳倾听,冷静地分辨着。
是深夜赶路的独行幸存者,还是携带武器、脚步迟疑的人?
是正常的车辆路过,还是苏半夏那伙人想在暗夜中潜行?
他一边听,一边用湿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沾了些洗洁精泡沫的手指,冰灰色的眸子在黑暗中如常专注。
手指擦干净了,可混合了柠檬香精的味道附着在指缝间,挥之不去。
他也有点服了。
服了会为了找一泵洗衣液的急躁。
不知道多久没为这种鸡零狗碎的事费过神了。
多久了?
记忆恍惚闪了下。
是十六岁在地下拳场打完黑拳,汗水和对手的血混在一起,黏在背心上。
他拧开公用生锈的水龙头,用一块不知道多少人用过的肥皂,胡乱地搓洗,然后在昏暗的走廊里把湿漉漉的背心晾在铁管上。
后来他站得太高了,高到烟火尘埃与他无关。
他只需要在文件上签字,在靶场扣动扳机,在谈判桌上定下规矩。
现在倒好,不止拽回了地面,更是被摁进了泥里,摁回什么都没有,什么都需要自己动手去弄的起点。
要思考怎么杀人,还得思考等会儿衣服洗好了是休息,还是立刻拿去晾。
如果明天早上再晾,温软醒了就没得穿。
只能等着,等着洗衣机停转,好去晾衣服。
夜深了,车外的温度接连降了两度,他看了眼车内温度显示,伸手将床铺上方的吹着冷风的百叶角度调高。
……
第二天清晨。
晨光洒入车内。
温软的眼皮被光刺得难受,昏昏沉沉睁开眼,视线先是模糊,然后逐渐清晰。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放大的,极具攻击性的脸。
明爹侧身面对着她,睡得似乎很沉,眉眼褪去了凶神的戾气,有种乖戾诡异的静谧感。
等等。
距离是不是太近了?
温软又感觉身后毛毛的,如芒在背地注视。
她缓缓地扭过脸。
凌枫背靠着橱柜,墨黑的眸子盯着她。
他的眼神和她昏死前最后看到的一模一样,暗沉得像一潭搅不动的浓墨,是仿佛要把她吞噬下去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