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圣玛利亚医院,熟悉的消毒水味都亲切了些。
但亲切感很快被打破,她在走廊里遇见了郑伯安。
这位一向专注学术的研究员,此刻脸色发白眼神躲闪。
他手里紧紧抓着一个鼓囊囊的公文包。
“郑博士。”
叶清欢主动点头致意。
郑伯安受惊般抬头,看见是她勉强挤出个笑。
“叶、叶医生,回来了?”
“处理些积压的病历,您这是?”
“没什么,整理些旧资料。”
郑伯安把公文包往身后挪了挪,声音发紧。
“最近风气似乎有些紧,有些过去的学术交流信件我想重新归置一下。”
叶清欢的目光在他发白的手指上停了一瞬,然后温和的说。
“是啊谨慎些好,学术是纯粹的别沾了灰尘就好。”
郑伯安愣了一下,看着叶清欢平静的眼睛。
他似乎从中读懂了什么,紧绷的肩膀微微塌下。
他低声说了句谢谢叶医生,便匆匆低头走了。
叶清欢看着他仓皇的背影,眼神微冷。
岛田的网,已经让她身边的人感到了寒意。
郑伯安是个老实人,但老实人往往经不起吓。
她今早寄出的那封德文信,不知道能起多少镇定作用。
她必须加快动作了。
处理完几个预约复诊的病人后,她去了医院档案室。
管理档案的老徐是院里老人,也是王景山的远亲。
档案室深处,是霉味和旧纸味。
叶清欢抽出她要的假病历,同时塞了张空白纸页。
纸页被塞进旁边一本积满灰尘的,沪上医药器械进口备案汇总的封皮夹层里。
老徐在门口打盹,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空白纸页本身没有意义,但它出现的位置有意义。
这是一次测试,测试岛田的调查会不会细致到这种地方。
如果这张纸在未来几天被动过,她就能知道岛田的触角伸得有多深。
离开档案室时,天色已近黄昏。
她回到诊室,最后检查了一下。
抽屉里,那把她几乎从不使用的游标卡尺不见了。
她早上离开前,特意把它放在了抽屉显眼位置。
现在它消失了。
诊室没有被翻动的痕迹,但东西就是没了。
是高桥的人,还是岛田的人。
叶清欢在诊椅上坐下,看着空了一块的抽屉。
她忽然极轻的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讥诮。
看,网已经开始碰到她了。
虽然只是最边缘的触碰。
但这也意味着,她可以开始回应了。
夜色再次笼罩城市时,叶清欢回到了霞飞路的别墅。
书房里林书婉已经在哪儿等着,脸上带着压抑的兴奋。
“姐,有消息了。”
她低声快速的说,“晚上沙龙,英国领事馆那个二等秘书喝多了抱怨。”
“说日本人疯了,连三年前疏浚排污渠的工程档案都要调阅。”
“因为里面涉及德国进口的水泵控制系统图纸,他们认为这可能成为技术漏洞。”
叶清欢正在倒水的手顿了顿。
三年前,水泵图纸。
岛田果然把时间线往前推了,而且关注点落在被忽视的技术细节上。
他在找漏洞,找非常规的技术输入途径。
一个计划的碎片,开始在她脑中拼接。
“还有,”林书婉继续道。
“我听到两个华人买办嘀咕,说特高课在暗中打听。”
“两三年前,有没有日本海军的技术顾问,私下和洋行做过不规矩的技术资料交换。”
“特别是关于,小型动力机械和遥控装置方面的。”
海军,技术顾问,私下交易。
小型动力机械,遥控装置。
这几个词让叶清欢瞬间想通了。
岛田不仅怀疑内部泄密,怀疑的方向甚至具体到了海军技术顾问。
一个大胆冒险的念头,骤然清晰。
她需要的误导,有了一个近乎完美的现成靶子。
“书婉,”叶清欢放下水杯,眼底闪着光。
“我记得你提过王景山先生,早年和日本海军的一些后勤军官有过交道?”
林书婉点头,“是,王先生提过。”
“特别是民国二十五六年那会儿,日本海军在江南造船所有些技术合作项目。”
“派过几个顾问,其中有个叫内田的名声不太好。”
“好像因为私生活和倒卖旧图纸被内部处分过,后来调走了。”
“内田……”叶清欢默念这个名字,走到书柜前。
她抽出一本厚重的字林西报行名录,快速翻到日本商社机构名录部分。
找到了,内田孝作。
原日本海军省技术本部中佐,民国二十六年秋离职。
现任职务栏空白,备注返回本土。
一个因丑闻离职的海军中佐。
一个可能接触过各种技术图纸的前军官。
一个已经离开上海无法对证的人。
完美。
“我们需要一个故事。”
叶清欢转过身看着林书婉。
“一个关于这位内田中佐,在离职前可能处理了一些旧图纸给上海黑市的故事。”
“故事要模糊,要有一两个看似可信的中间人。”
“时间点就在他离职前后,也就是去年秋天。”
林书婉倒吸一口凉气,“姐,你是要把调查引到他们自己人身上?”
“不是引到,”叶清欢纠正道。
她走到书桌前,抽出一张纸开始快速勾勒关系图。
“是提供一个可能性,岛田现在到处乱撞想找技术源头。”
“我们给他一个源头,一个肮脏混乱已经断掉的源头。”
“让他去查海军内部的烂账,去追踪早已消失在黑市里的废纸。”
“这会消耗他巨大的精力,甚至可能引发海军和陆军特务之间的猜忌。”
她停下笔,看着纸上以内田孝作为中心衍生出的几条虚线。
虚线分别指向,已死的黑市掮客,已焚的码头仓库和无关的图纸。
“我们要做的不是伪造证据,是播种传言。”
“通过王景山掌握的底层渠道,让这个模糊的故事自然流入日本便衣的耳朵。”
“故事要破碎矛盾,看起来像是混混酒后的吹牛或者老人模糊的记忆。”
“越是这样,对岛田这种人来说可能越有吸引力。”
“因为他自己就会去把那些碎片拼凑起来,用他的逻辑补完整个故事。”
林书婉明白了,眼睛发亮。
“而且查到最后,即使发现内田可能真的卖过图纸也只是些垃圾。”
“跟爆炸案毫无关系,但这个过程足以让他原地打转很久。”
叶清欢点了点头,但脸上并无喜色。
“这是步险棋,一旦被察觉是故意引导我们会立刻暴露。”
“所以传言播种的层次要深,渠道要杂绝不能有规律。”
“王景山那边必须万分小心,要用完全切割的方式去操作。”
“我明白,”林书婉重重点头。
“这件事只有王先生和他最信任的一两个老伙计能办。”
“而且要用他们以前散播商业谣言,那种不留痕的老法子。”
“去吧,告诉王先生这不是请求是必须做的自救。”
“岛田的筛子,迟早会筛到他那条线上的技术雇员。”
“给岛田一个更诱人的目标,他手下那些真正做事的人才能稍微喘口气。”
叶清欢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林书婉悄无声息的退出了书房。
叶清欢独自站在书桌前,看着那张关系草图。
然后她拿起它,凑到煤油灯上烧了。
火焰吞噬了铅笔的痕迹,纸张化为灰烬被她扇进废纸篓。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
这座城市里,猎手与猎物的游戏从未停止。
只是今夜,局势被悄然改变了。
岛田康介在追查一个幽灵的技术源头。
那么,她就送他一个幽灵的源头传说。
让他去和他自己人的陈年旧账,以及上海滩的黑暗慢慢纠缠吧。
而她和她的利刃,需要在这争取到的时间里,磨得更亮藏得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