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仁会医院三楼的消毒水味,混着一股散不去的血腥气。
叶清欢站在水槽前,一遍又一遍的刷着手臂。
冰冷的水流冲走指尖的粘腻。
手术刚结束,又是一场凶险的拉扯。
那个男人生命力顽强,或者说罪孽太重阎王不收。
护士长推门进来,脸色有些发白。
“叶医生,楼下又送来几个。”
叶清欢关掉水龙头,用无菌巾慢慢擦干手。
她的动作一丝不乱。
“重伤?”
“不是,是抓来的。”
护士长压低声音凑近了些。
“说是南市一个中学的物理教员,还有闸北电厂的两个技术员。”
“都有外伤但不重,看着是被人打的。”
叶清欢擦手的动作停了半秒,然后继续叠好毛巾。
“送急诊处理外伤,按流程走。”
“需要手术再叫我。”
她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护士长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的退了出去。
门关上后,休息室里只剩下滴水声。
叶清欢走到窗边。
楼下院子里,几个穿灰布长衫的男人正被便衣推搡着走进侧楼。
其中一个年纪大的踉跄了一下,眼镜掉在地上被皮靴踩碎。
他徒劳的想去捡,又被粗暴的拽了起来。
物理教员,技术员。
岛田康介的网开始收了。
他用最粗暴的方式,收拢他认为有技术嫌疑的人。
这不是高桥的风格,高桥要的是秩序和稳定。
而岛田只要他逻辑里的线索。
这种做法很蠢,但在制造恐慌和埋下仇恨方面很有效。
叶清欢转过身,不再看楼下的事。
她拿起白大褂穿上,一粒粒扣好扣子。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有青影但眼神冰冷。
她得做点什么。
不能是直接对抗,那等于自投罗网。
但可以是一种引导。
几乎在同一时刻,特高课的办公室里,岛田康介正面对着他排查的第一个苦果。
名单在他桌上堆成了小山。
每一份都代表一个可疑的技术人员,附带着冗长矛盾的口供和调查。
一个教机械制图的老师,因为五年前的文章被盘问了三小时。
他最后崩溃的承认,自己可能无意中看过违禁书籍。
一个电厂老工人,因为能徒手画电路草图被怀疑受过特殊训练。
尽管他连小学都没毕业,画图纸是三十年的肌肉记忆。
有用的信息是零。
混乱和噪音倒是很多。
副官垂手站在桌前,额角有汗。
“中佐,宪兵队高桥大佐派人来问话了。”
“说这种大范围的询问,已经引起好几所学校的抗议。”
“租界工部局也收到了正式交涉函,他们希望我们能精准一些。”
岛田康介没说话,他摘下眼镜用绒布慢慢擦着。
他因为缺觉布满血丝的眼睛,目光却很锐利。
精准,他也想精准。
可当敌人是一个幽灵,一桩无痕的罪案时你怎么精准。
你手里只有一堆破碎的碎片,只能笨拙粗暴的撒网。
指望能在垃圾里找到线索。
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技术溯源的前提是不是错了。
也许袭击者根本不是技术专家,只是个运气好的亡命徒。
不,理性很快压倒了怀疑。
爆炸的精度和杀伤效果,绝不可能是运气。
一定有技术有知识有渠道,只是隐藏的更深。
他的目光落在报告一份不起眼的附件上。
那是关于圣玛利亚医院研究员,郑伯安的背景摘要。
他的背景很干净,专注于医用材料。
唯一特别的是,他与外科医生叶清欢有学术合作。
叶清欢,这个名字再次跳了出来。
一个在爆炸中心附近,却有完美时间证明的女人。
一个医术高超到让帝国军医折服的女人。
一个此刻正被高桥大佐极力保护的女人。
太完美了,完美得像是精心设计的。
岛田重新戴上眼镜,指尖在叶清欢三个字上敲了敲。
然后他翻过这一页,在郑伯安的名字上画了个问号。
旁边写下,观察其与叶清欢的学术往来,留意非医学领域的技术交流。
暂不动作。
逻辑告诉他,这极大概率又是一次误抓。
但他的猎手直觉,却在发出警报。
这个完美的中国女医生,和他追捕的幽灵之间,是否存在某种他还不理解的关联。
他需要一个新的切入点,一个能打破僵局的突破口。
“把重点,”岛田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从他们懂什么,转向他们可能从哪里得到不该得到的东西。”
副官一愣,“中佐的意思是……”
“历史,”岛田的目光变得锐利。
“查过去,一年前两年前甚至三年前。”
“皇军、领事馆、洋行、研究机构,所有可能接触到敏感技术信息的部门和人员。”
“有没有发生过未经上报的泄密、丢失、异常交易。”
“特别是那些,被内部消化掩盖下去的小事。”
他怀疑幽灵的种子,可能在更早的时候就被埋下了。
而内部,永远是最薄弱的一环。
下午四点,叶清欢被允许返回圣玛利亚医院。
石原开车,副驾驶坐着那个沉默的军官。
后视镜里,还能看到另一辆车不远不近的跟着。
车子绕了路,经过一片萧条的街市。
几家五金行电料行门可罗雀,老板蹲在门口抽烟。
一个书店门口贴着盘点歇业的纸条,橱窗里也空了。
“最近治安不好,生意也难做。”
石原忽然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叶清欢说。
叶清欢看着窗外,淡淡的嗯了一声。
“叶医生在医院,倒是安全。”
石原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
“我是医生,在哪里都只是治病。”
叶清欢的语气听不出波澜。
石原笑了笑没再说话。
车子驶入法租界,气氛似乎松了些。
但街头巡捕和暗处的视线,依然比往日密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