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紧张的时刻。
绯棠听到施文斌又用当地语快速说了几句什么。
随后,那冰冷的刀尖从她面前移开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快速精准,带着奇异节奏类似电极贴片的东西,贴在了她的太阳穴、胸口、以及四肢的几个部位。
一阵轻微酥麻的电流感传来,并不剧烈,却让她本就紧绷的神经骤然一跳。
与此同时,她眼角的余光瞥见,旁边连接着的几台监护仪器屏幕上。
那代表她生命体征的波浪线,开始发生明显而“规律”的变化:
心跳加速,血压异常升高,血氧饱和度骤降……
呈现出一种标准的、急性应激反应或突发恶疾的濒危状态。
这是……?
“病人出现严重过敏反应,急性心衰前兆,准备抢救!通知血库备血!”
施文斌的声音陡然拔高,用清晰而急促的英文吼道。
这一次,绯棠听懂了。
他的语气充满了“专业”的紧张和“果断”,瞬间打破了手术室里原本死寂的流程。
几个助手似乎愣了一下,但显然训练有素,立刻按照他的指令行动起来。
有人冲出去似乎去通知和取血,有人开始准备强心针和除颤仪,还有人开始快速调整那些贴在绯棠身上的电极贴片和连接线。
施文斌则快速走到手术台另一侧,背对着门口可能存在的监视,用身体巧妙地挡住了绯棠的大部分视线,也挡住了某些可能投向手术台的审视目光。
他一边看似焦急地检查着那些“异常”的监护数据,一边用极低极快的中文,几乎是唇语的程度,对着绯棠的方向说:
“听着,微微,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保持‘昏迷’,不要有任何反应,呼吸尽量浅,但不要停,这是唯一的办法。”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强行压抑的颤抖和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但那句“微微”,却像一道惊雷,劈开了绯棠脑中混沌的绝望和怀疑。
这个称呼,只有极少数最亲近的人才会用,她应该是跟他说起过的。
他还记得,他不是完全冰冷的刽子手。
紧接着,手术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一个穿着西装,看起来像是这里管理者之一的男人,面色阴沉地快步走了进来。
男人鹰隼般的双眼审视室内的一切,用当地语厉声问着什么,目光锐利地扫过手术台上“濒死”的绯棠,又看向施文斌。
施文斌立刻转身,用流利而专业的当地语,语速飞快地解释着,夹杂着大量的医学术语。
他指着监护仪上那些“危急”的数据,神情凝重,手势果断,完全是一个面临突发状况时全力抢救病人的主刀医生模样。
他甚至“愤怒”地斥责了几句,似乎是在怪罪之前的检查不彻底,或者运输过程中出现了问题,导致“货物”在手术前突发急症,价值大打折扣,甚至可能“砸在手里”。
那个管理者脸色更加难看,看了看仪器,又看了看手术台上脸色灰败且呼吸微弱的绯棠,眼神里充满了评估和算计。
显然,一个即将死掉的或者器官严重受损的“货物”,是没有任何价值的,甚至处理起来还麻烦。
施文斌继续用冷静而急促的语气说着什么,似乎是在建议立刻进行“急救”,尝试稳住情况,但如果不行,为了不影响其他“货物”和手术室的“档期”,可能要考虑“特殊处理”。
“特殊处理”几个字,让管理者眉头紧锁。
对方犹豫了几秒,看了看腕表,又看了看旁边其他几个已经准备就绪,但此刻不得不停下等待的“医护人员”。
最终,似乎是考虑到“效率”和“风险”,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用当地语快速吩咐了几句,然后狠狠瞪了施文斌一眼,转身离开了手术室。
门重新关上。
施文斌似乎微微松了口气,但身体依旧紧绷。
他示意助手们继续“抢救”,但动作明显放缓,更多是摆弄仪器和假装注射药物。
几分钟后,刚才出去的那个助手回来了,对施文斌低声说了句什么。
施文斌点点头,然后沉声宣布:
“抢救无效,宣布临床死亡。准备移入停尸冷库,等待后续处理。”
“临床死亡”?移入“停尸冷库”?
绯棠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但身体僵硬地躺着,连睫毛都不敢颤动,拼命按照施文斌说的,维持着极其微弱,似有似无的呼吸。
她能感觉到,有人用一块冰冷且带着浓重福尔马林气味的白布,从头到脚将她盖住。
然后,她被抬了起来,放在一个带有滚轮的、类似担架的平车上。
车轮滚动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回响。
白布下的世界一片黑暗,只有浓烈的消毒水和死亡的气息。
她能感觉到车子在转弯,上下坡,最后,停在一个更加阴冷、空气几乎凝滞的地方。
“就放这里,编号记一下,明天统一处理。”一个冷漠的声音响起,用的是当地语。
“是。”这是施文斌的声音,同样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接着,是离开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然后,是厚重的金属门被关闭、落锁的沉闷声响。
剩下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不知从何处传来制冷设备低沉的嗡鸣,和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寒冷。
绯棠躺在冰冷的金属停尸台上,被厚重的白布覆盖,一动不敢动。
时间在极致的寒冷和恐惧中被无限拉长。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
她不知道施文斌是否真的离开了,不知道这里是否还有别人,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被当成了“尸体”丢弃在这里,等待“统一处理”,也许是焚化,也许是更不堪的结局。
就在她几乎要被这绝望的寂静和寒冷逼疯时,覆盖在脸上的白布,被一只带着凉意却不再戴着手套的手,轻轻掀开了一角。
昏暗中带着绿色安全出口指示灯光芒的光线下,她看到了施文斌的脸。
那张曾经清隽温和、带着几分书卷气又有些的脸距离感的脸,此刻瘦削了许多,下巴上带着青黑的胡茬,眼眶深陷,眉宇间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一种近乎冷酷的沧桑。
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中凝视着她时,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痛楚、后怕、庆幸,还有一丝……深沉的、压抑的柔情?
“微微……”他开口,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劫后余生般的颤抖,手指极其轻微地、小心翼翼地触碰了一下她脸颊上尚未愈合的抓痕,那动作轻得仿佛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又重得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真的是你……我还以为……我是在做梦……”
泪水瞬间从绯棠干涩刺痛的眼眶中汹涌而出,顺着眼角滑入鬓发中湿濡一片。
她想说话,想问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想问他还活着为什么不回去,想问这里是什么地方,想问他们现在该怎么办……
但她的嘴巴依旧被堵着,只能发出“呜呜”的哽咽。
施文斌立刻反应过来,迅速而轻柔地扯掉了塞在她嘴里的布团,又用不知从哪摸出来的一把小巧的、却异常锋利的医用剪刀,剪断了她手脚上捆绑的绳索。
他的动作快速而专业,显然是做惯了这种事。
“嘘……别出声,尽量小声。”
他一边动作,一边用气音急促地说,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这里虽然是冷库临时存放区,相对独立,但随时可能有人来,我们时间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