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隔着口罩,但绯棠还是瞬间认出了那双眼睛。
那眼神深处,曾经有过温暖的笑意,有过清澈的关怀,有过少年人意气风发的神采,也有过最后诀别时,那种深沉复杂,她当时看不懂,如今却仿佛瞬间明了的情感。
施……文……斌?
绯棠的脑子里轰然一声,瞬间回忆起来片段。
那是三年前在云城边境,梅里雪山,以及那些被人追杀的雪地,片段里有她,还有许多其他人的面孔。
而眼前这个人的脸分明就是那个化名段斌的男人,她还记得他的真名叫施文斌。
那个在三年前,跟她一起卷入一场看不清局势的争端,为了救她脱离缅国那帮疯狗的疯狂追逐,连人带车冲下蒲甘古城瑞山陀塔的盘山公路悬崖,之后尸骨无存的施文斌?
他怎么会在这里?穿着手术服,出现在这个人命如草芥黑市手术室?而且他看起来……像是这里的医生,执刀医生?
巨大的震惊甚至暂时压过了濒死的恐惧,绯棠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双同样写满震惊到难以置信,以及某种更复杂情绪的眼睛,仿佛要将这个人从里到外看穿。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拖拽绯棠的打手似乎也察觉到了门口这位“医生”的异常停顿,有些疑惑地看向他,用当地话问了一句什么。
施文斌猛地回过神,瞬间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重新戴上了那副冰冷专业的面具。
他甚至没有再看绯棠第二眼,只是用同样冰冷平稳的语气,对着打手说了几句绯棠听不懂的当地话,声音透过口罩传来,有些闷,但依稀能听出是中文腔调,只是刻意压低了。
打手点点头,似乎接受了“医生”的解释或指令,拖着绯棠,准备绕过他,进入手术室。
就在擦肩而过的瞬间,绯棠感觉到,一只戴着无菌橡胶手套冰凉的手,似乎无意且极快地在她的手腕被捆缚处,轻轻碰触了一下。
对方的力道很轻,几乎难以察觉,但指尖传递过来的,却是一丝极其细微轻颤的温热,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压抑到极致的悸动。
紧接着,她听到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气音般的音量,用中文极快地说了一句:
“别动,别出声,信我。”
话音未落,他已经侧身让开,打手将绯棠拖进了弥漫着更浓重药水味和死亡气息的手术室。
金属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将那束来自走廊里最后的光亮隔绝。
手术室里,无影灯惨白的光芒笼罩下来,照在冰冷的不锈钢手术台上。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甜腥气和化学药剂的味道。
几个穿着全套手术服,只露出眼睛的“医护人员”已经就位。
他们像是机器人,眼神麻木,动作熟练地准备着各种闪着寒光的手术器械——手术刀、剪刀、钳子、拉钩……冰冷,精确,毫无感情。
绯棠自然被当做手术对象被粗暴地按在手术台上。
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浑身一颤。
有人开始撕扯她身上那件粗糙的灰布袍子,准备进行“术前消毒”。
绝望再次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她灭顶。
但就在这一刻,施文斌那句“信我”,和他指尖那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与温热,却像黑暗深渊中骤然亮起的一点星火,微弱,飘摇,却固执地不肯熄灭。
施文斌还活着,他在这里,他认出了她,他说……信他。
可是,一个出现在这种地方,显然是核心成员的“医生”,一个“死去”三年的人,真的值得信任吗?他到底是人是鬼?是来救她,还是有更可怕的目的?
无数的疑问和恐惧在绯棠心中疯狂冲撞。
但此刻,她已别无选择。
她闭上眼睛,用尽全身力气,强迫自己放松紧绷到极致的身体,停止了无谓的挣扎。
只有那被堵住的嘴里,发出最后一声压抑到极致,混合着血泪的呜咽,像是绝望的哀鸣,也像是对命运最后的微弱质问。
手术室的门在咔哒声中被彻底关死。
惨白的无影灯下,施文斌缓缓走到主刀位,戴上了无菌手套。
他的动作依旧平稳、专业,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只有那双掩藏在护目镜和口罩后的眼睛,在低垂的瞬间,极快地扫过手术台上那个苍白脆弱、微微发抖的身影,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无人能见的惊涛骇浪般的剧痛与决绝。
他缓缓抬起手,旁边护士立刻将一把闪烁着冰冷寒光的手术刀,递到了他的掌心。
*
沈卓城跟向紫菱订婚后,郭文丽便跟郑恒住在了向家的别墅里。
理由是郑明和为公司出差了大马,为照顾郑恒回国后适应环境,郭文丽甚至替代了请假回乡下的保姆,还辞退了那个温柔体贴的小护工,说要亲自照顾向青山的饮食起居。
原本不知道内情的话,向紫菱是绝对不会认为这样的安排有什么问题的。
而现在看来,这就是明晃晃的鸠占鹊巢,想要将她驱逐出这个家里。
可她也不是吃素的,定不会如他们所愿。
于是,原本不在家住的向紫菱也搬回来了老宅,甚至还有她跟沈卓城共同的房间也让人准备好了。
自从沈家出事后,向青山便开始修身养性。
偌大的别墅里有保姆佣人还有护工,他除了晒晒太阳看看报纸喝喝茶之外,最大的爱好便是自己养养花草。
向青山的父亲在世时也喜欢摆弄梅兰竹菊,三十岁之前的向青山对此是不屑一顾的,然而过了五十之后,他也逐渐开始起了少往外走的心思,尤其亲眼见证沈家老爷子去世后沈世坤被带走这些天里,他内心也跟着受了不少煎熬。
故而开始转移目标,把心思用到了花花草草身上。
花园里的茶花是他每天都要去照顾的对象,修剪嫁接以及除虫,都是他亲力亲为,不会让管家动手。
种花草的地方蚊虫多,而家里面除了他跟那个一直照顾他的温柔护工罗夏夏之外,根本没有人愿意来。
这天早晨,向青山照例早起后去院子走了一圈,不过却没有见到那个叫夏夏的护工。
向青山觉得奇怪,于是叫来了管家询问情况,这才得知原来是郭文丽将人打发走了。
向青山嘴里没有说什么只是从鼻腔里发出冷哼一声,之后就看见从别墅里走出来的郭文丽正朝自己走来。
“姐夫,你怎么起这么早?”
郭文丽满脸关切地上来问候,并将手中精心准备的保温杯拧开后送到他唇边。
向青山下意识地往三楼方向看了一眼。
那里有他女儿向紫菱的房间,然后又不着痕迹地扫过郭文丽身上,淡淡道:
“你是不是太心急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