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泰/国,林查班港。
即使在深夜,也弥漫着潮湿咸腥的空气,柴油的臭味。
以及一种混杂着各种语言和交易,甚至不眠不休的喧嚣。
绯棠蜷缩在拥挤肮脏的货舱角落,周围是和她一样,花了毕生积蓄或欠下巨债,怀揣着对“新生活”的渺茫希望,踏上这条偷渡之路的男男女女。
闷热的空气里污浊不堪,腥臭、汗味、呕吐物的酸腐味、还有无处不在的霉味和铁锈味交织在一起,令人作呕。
货轮在海上颠簸了数日,期间只靠发霉的面包和浑浊的饮水维持,许多人已经病倒,在黑暗中发出痛苦的呻吟。
绯棠紧紧抱着自己,用一件于海鹏给她准备的,灰扑扑的肥大外套裹住身子。
头晕呕吐在恶劣的环境下变本加厉,但她不敢发出太大声音,只是死死咬着下唇,一次次将翻涌的恶心感和眩晕感强压下去。
她的脸上、身上沾满了污渍,头发打结,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中偶尔睁开时,会闪过一丝麻木背后深藏的,如同惊弓之鸟般的恐惧和警觉。
她知道这条路危险,但没料到会如此地狱。
所谓的“蛇头”在收钱时信誓旦旦,上船后却完全换了副面孔。
食物和水被严格配给,甚至克扣。
船舱门从外面上锁,只有定时“放风”的短暂时刻,才能到甲板上透一口气,还要忍受看守粗鲁的推搡和污言秽语。
有人试图抗议或询问,换来的是一顿毒打,然后被像垃圾一样丢回角落。
这根本不是通往“新生”的路,这更像是运送牲口的囚笼。
绯棠的心一点点沉下去,绝望如同船舱外深不见底的海水,冰冷地包裹着她。
但此刻,她身上已经一无所有更是无路可退。
货轮终于在某个深夜靠岸。
没有码头,只有一片偏僻荒凉的海滩。
偷渡客们被粗暴地赶下船,涉过齐腰深冰冷的海水,跌跌撞撞地爬上沙滩。
早已有几辆破旧的面包车等在那里,像等待猎物的野兽。
“快!上车,别磨蹭!”
持着棍棒说着听不懂的方言的男人们大声吆喝着,将湿淋淋的人群像赶羊一样塞进拥挤的车厢。
绯棠被推搡着上了其中一辆,车内空气浑浊,挤得几乎无法呼吸。
车子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颠簸疾驰,不知开往何方。
不知过了多久,车子终于停下。
众人被赶进一个看起来像废弃仓库的地方。
里面灯光昏暗,气味更难闻。
几个穿着花衬衫、戴着粗金链子,眼神凶狠的男人坐在破旧的桌子后面,旁边站着打手。
“排好队,一个一个来。”一个会说些蹩脚中文的男人吼道。
人群被驱赶着排成长队。
绯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看到前面的人被叫到桌子前,男人粗暴地检查他们的牙齿、手掌,询问年龄、来历,偶尔还会捏捏胳膊、拍拍后背,像是在评估牲口的成色。
然后,有人被粗暴地推到一边,有人则被贴上不同颜色的标签,由打手带走,不知去向。
轮到绯棠时,那个会说中文的男人上下打量着她,目光在她虽然脏污却难掩清丽轮廓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她过于宽大的外套。
“名字?哪来的?多大了?”男人问,语气不耐。
“林……李薇。”绯棠用了于海鹏给她的假名,声音嘶哑,“云城来的,二十……二十二。”
男人示意旁边的打手:“检查一下。”
一个满脸横肉的打手上前,粗鲁地扯开她的外套。
绯棠惊叫一声,下意识地护住小腹。
这个动作引起了对方的注意。
“肚子怎么回事?”男人眯起眼。
“我……我有点不舒服……”绯棠试图掩饰,声音发抖。
“不舒服?”男人冷笑一声,对打手使了个眼色。
打手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毫不客气地按向她的腹部。
绯棠是在去医院看妈妈时才发觉自己怀孕的,她想过流掉,可时间不允许,加上正好是这个时间,令她更加觉得这是老天爷让她活下去的理由,不光是为了自己和爸爸妈妈,还有肚子里的这个孩子。
虽然月份尚浅,但连日颠簸和营养不良让她身形消瘦,小腹的隆起在粗暴的按压下,还是能感觉到不同。
“妈的,是个孕妇!”打手啐了一口,用当地话对男人说了句什么。
男人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眼神变得阴鸷:“怀孕了还来?晦气!”
他烦躁地挥挥手,“带下去,老规矩处理!”
“不!求求你们!我只是想找个地方安顿下来,我能干活,我……”绯棠惊恐地挣扎,语无伦次地哀求。
但打手根本不理,像拖麻袋一样将她从队伍里拖出来,粗暴地塞进仓库旁边一个更小、更黑暗的隔间里。
里面已经关着几个看起来病弱或年纪太小、不符合“要求”的人,个个眼神惊恐绝望。
接下来的几天,是更深的地狱。
绯棠和这些“不合格”的“货物”被转移了好几个地方,有时是拥挤的卡车车厢,有时是散发着恶臭的地下室。
食物和水更少,看守更加凶残。
她亲眼看到一个试图逃跑的男人被活活打死,尸体被随意丢弃。
也听到看守私下议论,说他们这些次品会被处理掉,或者转手给不挑的下家,去干更脏更累、甚至更危险的活,比如黑矿、地下妓/院,或者……直接拆零件。
拆零件三个字,让绯棠浑身血液冻结。
她终于彻底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她不是移民,不是难民,她是被明码标价的商品,而现在,因为怀孕,她成了“滞销”甚至“需要额外处理”的麻烦商品,价值大打折扣,命运更加堪忧。
恐惧、绝望、悔恨,几乎要将她吞噬。
她无数次想起父母,想起顾明宇,想起沈侓洲,想起钟老,甚至……想起沈卓城冰冷的脸。
如果早知道是这样,她宁可留在国内,哪怕被沈卓城囚禁,哪怕面对沈家和向紫菱的威胁,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像待宰的牲口一样,等待着未知的、极其恐怖的命运。
在一个散发着浓重消毒水味和血腥气,看起来像废弃诊所的地下转运点,绯棠和另外几个次品被剥去本就破旧的外衣,换上统一粗糙的灰布袍子,像待宰的羔羊一样被驱赶着,进行“最后检查”。
冰冷的仪器贴在皮肤上,抽血,扫描……整个过程麻木而机械。
检查她的是一个戴着口罩、眼神冷漠的医护人员,动作粗暴,没有丝毫怜悯。
当冰凉的B超探头按在她的小腹上时,绯棠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她知道,最后的宣判要来了。
果然,检查结束后不久,她和另外两个被检查出有潜在价值或特殊血型的人,被单独带了出来,押上了一辆窗玻璃被涂黑且密不透风的厢式货车。
闷热的车厢里充斥着刺鼻的药水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令人作呕的甜腥气。
车子开了很久,路况似乎很差,颠簸得厉害。
绯棠被捆住手脚,蒙住眼睛,塞住嘴巴,只能依靠听觉和身体的感觉来判断。
她能听到同车其他人压抑绝望的呜咽,能感觉到车子最终驶入了一个更加安静,似乎有回声的地方,然后停下。
车门打开,她被粗暴地拖下车,脚踩在冰冷光滑的地面上。
眼睛上的布被扯掉,刺目的无影灯光让她瞬间眯起了眼。
适应了光线后,她发现自己在一个开着极低温度空调的房间,是类似手术准备区的地方,四周是冰冷的金属器械架,各种叫不出名字闪着寒光的器械,以及穿着绿色手术服、戴着口罩帽子、只露出一双双毫无感情眼睛的工作人员在无声地忙碌。
冰冷的空气里的消毒水味浓得呛人,混合着更清晰,属于血液和组织的甜腥气。
这里是黑/市的手术室?绯棠的脑中轰然作响,瞬间明白了自己的最终归宿,不是被卖去苦力,不是被强迫卖Y,而是要被活生生地拆解,取出有利用价值的东西供给那些出得起天价,躲在黑暗中的买家。
而她腹中的孩子……恐怕也难逃厄运,或者,本身也是材料的一部分?
她是医学生,当然懂得这其中的猫腻跟原理。
霎时间,极致的恐惧让她想要尖叫,但嘴巴被堵住,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身体因为剧烈的颤抖和挣扎,被捆缚的绳索勒进皮肉,渗出鲜血。
两个穿着手术服,身材高大的男人走过来,将她架起,拖向旁边一扇紧闭着,标有“手术室1”的厚重金属门。
门上的红灯亮着,像恶魔的眼睛。
完了,一切都完了。
爸爸,妈妈,对不起……顾明宇,对不起……孩子,对不起……
就在她被拖到门口,金属门缓缓向两侧滑开的刹那,里面走出来一个人。
那人也穿着绿色的手术服,戴着同款的口罩和帽子,身材高挑清瘦,露在外面的一双眼睛。
是东方人特有的形状,眼尾微微上扬,本该是多情的桃花眼,此刻却如同手术刀般冰冷、锐利,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专注和疲惫。
但就在这双眼睛无意中扫过被拖到门口满脸血污泪痕,眼神绝望涣散的绯棠时。
那冰冷的瞳孔,骤然收缩。
仿佛被高压电流击中,那副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冷漠面具。
出现了一道清晰而剧烈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