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和第四节课的铃声在初中部响起,宣告着数学和物理课程的开始,教室里的少男少女们收敛起对化学实验的兴奋,拿出新的课本,准备迎接另一场思维的挑战,而他们的语文兼化学老师苏茵茵,此刻却没有留在办公室批改作业或休息。
她脚步匆匆,却稳当有力,再次踏上了那条连接初中部与山顶小学的熟悉山路,这一次,她的目的地更明确,星辰山小学,那所父亲坚守。
小学的规模比初中部更小,条件也更艰苦,但好在近几年在父亲苏正明的努力和一些外界,主要是苏茵茵暗中支持的帮助下,情况有所改善,师资不再像过去那样捉襟见肘,除了父亲和桂姨,也陆续有两位本地的民办教师和一位刚分配来的年轻师范生在这里任教,勉强能够覆盖各个年级。
苏茵茵自己,就承包了六年级的语文课,这个最高年级只有十几个孩子,年龄在十一二岁上下,正是小学毕业,即将升入初中的关键时期,也是打好语文基础,开阔眼界的重要阶段。
当她走进那间作为六年级教室的,同样简陋但收拾得格外整洁的平房时,下午的阳光正好透过木格窗棂,在坑洼不平的泥土地上投下温暖的光斑,十几个娃娃已经端坐在用长木板搭成的课桌后面,小腰板挺得笔直,一双双乌溜溜的眼睛齐刷刷地望着门口,眼神里充满了期待和一点点面对“山上最有学问的姐姐老师”的紧张。
这些娃娃,脸庞比初中部的孩子更圆润些,还带着未褪的稚气,衣服上的补丁可能更多,小手也可能更粗糙,有些回家还要帮忙干活,但眼神却同样清澈,甚至更加纯真无邪。
看到苏茵茵进来,他们立刻参差不齐地喊道:“小苏老师好。”
声音清脆响亮,带着山里孩子特有的质朴劲儿,苏茵茵走到讲台前,那是一张办公桌,她放下手里那本1988年人教版小学六年级《语文》课本,目光扫过一张张仰起的小脸,不知怎的,看到这些娃娃认真又懵懂的样子,她连日来的奔波疲惫和心头萦绕的诸多事务,仿佛被一阵清冽的山风吹散了不少,嘴角不由自主地漾开了一个温柔而由衷的笑容。
这笑容不同于在商业谈判中的得体,也不同于在初中部课堂上的引导性微笑,而是更加放松,更加柔软,带着一种纯粹的,面对幼小生命的怜爱和欢喜。
“同学们下午好。”苏茵茵的声音也放得更轻柔了些,“都吃过午饭了吗?”
“吃过了。”娃娃们齐声回答。
“好,那我们开始上课。今天,我们继续学习第六单元。”苏茵茵翻开那本纸张粗糙,印刷朴素的语文书,找到今天的页码,“大家把书翻到第78页。”
教室里响起一片小心翼翼的翻书声。孩子们对待课本极为爱惜,动作很轻,第78页,是一篇名为《劳动的开端》的课文,讲述了旧社会一个贫苦少年第一次靠挑煤挣钱的经历,文字朴实,情感真挚,带有鲜明的时代烙印和劳动教育意义。
“有哪位同学先来读一下第一自然段?”苏茵茵问道。
一个小个子,脸蛋红扑扑的女生怯生生地举起了手。苏茵茵点头鼓励,女生站起来,用带着浓重乡音但努力咬字清晰的普通话开始朗读:“‘记得我十二岁那年,家里穷得揭不开锅……’”
声音虽稚嫩,但读得很认真,其他孩子也小声跟着默读,苏茵茵仔细听着,不时纠正一两个明显的读音错误,但更多的是鼓励,她深知,对于这些山里娃娃来说,敢于用普通话朗读,已经是很大的进步。
读完一段,苏茵茵开始讲解,她没有过多地分析写作技巧或中心思想对六年级孩子来说还太深,而是把重点放在理解课文内容,体会人物情感,学习生字新词上。
她用孩子们能听懂的语言,解释揭不开锅是什么意思,描述旧社会穷人生活的艰难;她引导孩子们想象课文里我第一次挑煤时肩膀的疼痛和内心的挣扎,她联系山里孩子可能熟悉的劳动场景,比如帮家里砍柴,背粮食,让他们体会劳动的艰辛与尊严。
“同学们,我们现在的生活,比课文里的我那时候,是不是好多了?”苏茵茵问。
“是。”孩子们用力点头。
“但劳动的辛苦和靠自己双手创造价值的精神,永远不会过时。”苏茵茵认真地说,“你们有的帮家里放牛,有的捡柴火,有的照顾弟弟妹妹,这都是劳动,都值得尊敬。读书,也是一种劳动,是脑力劳动,是为了将来能用知识创造更好的生活。”
娃娃们似懂非懂,但眼神很专注,讲解生字时,苏茵茵用粉笔在黑板上工整地写下每一个字,带领孩子们反复书写,组词。她的板书漂亮极了,结构匀称,笔锋有力,看得孩子们啧啧称奇,也模仿得更认真了。
课堂气氛始终是温暖而平和的,没有初中课堂偶尔的躁动,也没有商业谈判的紧绷。只有山风穿过窗隙的微响,粉笔划过黑板的沙沙声,以及孩子们琅琅的读书声和时而响起的,清脆的回答。
偶尔有娃娃走神,望向窗外飞过的小鸟,苏茵茵便轻轻敲敲他的课桌,或者用一个有趣的问题把他拉回来。她的耐心仿佛没有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