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越抬手虚按,请大家起来。
“多谢诸位信我陈越。但有句话,须说在前头。在训练场上,在战阵之中,不讲半分情面。军人以服从为天职。军令如山,令出必行,这就是军法。”
他略一顿,目光扫过全场,随即发布了第一条正式军令:
“自今日起,每日晨、昏,全员参加操练。农忙时节减量,农闲时节全训。操练以三才阵为核心,辅以队列、体能、警戒、探查、急救等基训。务使人人有护身之能,有杀敌之力!”
他声音陡然一提:
“十日后,全队重新定编。凡操练勤勉、战阵精熟、能服众者。皆有机会,担任火长!”
这话如石入水,惊起一片波澜。
“当火长?”
“只要肯努力,人人有机会?”
场中顿时响起嗡嗡议论。
老卒眼中燃起斗志,新来者亦神色震动。
在这等级森严的世道,一个流民竟也有机会凭本事当上官?
陈越要的,正是这份震动。
屯西空地,原先是秋收时用来堆秸秆、晾谷物的,荒了有些年头。
自打陈越主事练兵,众人铲平杂草,搬走碎石,夯土为基,硬是用几天工夫,在这片荒地上夯出了一方方正正、足够百十人操演的大校场。
场北头,还特意筑起了一座三尺来高的土台,台面拍得平整结实。
如今站上台去,放眼望去,场院开阔,再无遮挡。
列队、行进、演练战阵,都施展得开。
晨光里,士卒们在此列队呼喊,脚步声震得台边新土簌簌下落。
先练队列,齐步、跑步。
再练体能,短跑冲刺,负重越野。
汗水浸透麻衣,喘息粗重如牛,无人叫苦。
傍晚练警戒、传讯、隐蔽、观察。
陈越亲自示范如何利用地形地物,如何以手势、哨音传递简令。
老王咂摸着嘴,喃喃道:“都头这练兵的法子……邪性。俺当年在折冲府,校尉拎着马鞭都赶不出这劲头。”
孙药儿也被请来,讲解最紧要的止血、包扎、搬运伤员的法子。
在战场上,多一分急救之能,就多一条活路。
训练之余,陈越又按各人所长,将三十名流民妥为安置。
善农事的,入屯田组,跟着老农学精细耕作。
力气壮的,入筑防组,专司加固墙垒、修缮工事。
眼明腿快的,入巡山组,负责警戒山林、查探动静。
会庖厨的,入伙食组;心细手巧的,入药圃组,给孙药儿打下手。
无论新老,一视同仁。
多少活,领多少粮。老村民渐渐抛开了最初的生分,手把手教流民们垦田、修渠、伺弄草药;流民们也全心融入,守规矩,听号令,与本屯人渐渐处成了兄弟。
十日期至,操练成效已显。
流民们褪去了初来的散漫畏缩,列队行进已有模有样。与老卒配合三才阵,进退趋避间,已见默契。
这日清晨,陈越将全队集结。
校场的气氛骤然严肃。
陈越立于土台之上,晨光刺破薄雾,照在一杆新立的旗幡上。
“黑山”二字墨迹未干,在风里舒卷。
这名字,是陈越仔细斟酌过的。
山则是根基,是倚靠,是退可守、进可据的所在。他要带的这支队伍,像山一样,在这里扎下根,长出骨,顶住四面压来的风。
“十日已到。”他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场中所有杂音,“今日校考,定编选将。真金火炼,良驹沙场,高地自分。”
他略一顿,看向身侧的周满。
“周满。”
“在!”
“着你主考武科。从四十名战兵中,拔擢四人任火长,各领十人。
考题就一个。
”陈越一字字道,“把你这些日子教的三才阵,摆出来,用出来。我要看阵形稳不稳,进退齐不齐,临机应变灵不灵。”
周满胸膛一挺,抱拳应诺:“遵令!”
陈越又转向另一侧:“石头。”
“在!”
“斥候科由你主考。从自愿报名者中择十人,分三组考核。考什么?”
陈越目光锐利,“考眼力,考脚力,考藏身的本事,更考在敌前把消息活着带回来的能耐。最终取九人,设三火,每火三人。火长,须是组里最能藏、最会看、最擅走山路夜路的那个人。”
石头单膝跪地:“明白!”
校场东侧,武科先考。
四十名战兵被分为四组,抽签定序。
规则简单残酷。每组在周满指定的区域内,以三才阵防御,同时要应对由老王带老卒扮演的敌卒从不同方向的突袭。守不住阵脚、自乱阵型者,全组淘汰。
第一组上场时,明显紧张。阵形摆得倒是齐整,可当敌军从侧翼猛地一冲,右侧一名年轻士卒慌了神,下意识后退,三角阵瞬间裂开缺口。
虽勉强重组,却已失了章法。
“停!”周满黑着脸挥手,“阵心不稳,临敌先怯。下去!”
第二组、第三组各有瑕疵。或进退呆板,或呼应不及。
直到第四组上场。
这组的核心是个叫刘棍儿的汉子,原是猎户出身,眼神沉静。
他站定天位,不喊不叫,只抬手做了个手势。左右两人立即随他变步,三人如一体转动。当老王带人从正面佯攻、侧翼实突时,刘棍儿竟不守反进,前阵硬顶,左侧同伴默契地斜刺截击,右侧一人已绕到敌后。
“好!”周满忍不住喝了一声。
三轮攻防,这组阵脚未乱半分,反而在一次反击中,击伤了两名敌卒。
四组考罢,周满心中已有计较。他登上土台,对陈越抱拳:
“都头,四组之中,唯第四组阵形严谨,应变果决。其天位刘棍儿,沉稳有度,堪为火长。其余三组虽未全功,然各组亦有表现突出者。第二组之赵阿牛,力猛敢拼;第三组之李稳,心细善补位。依标下看,此三人,可任火长。”
他顿了顿,又道:“第一组虽乱,然其中一名叫黄骢的年轻人,败后即刻反思己过,并指出同队二人失误所在,言语切中要害,颇有见地。此人也可一用。”
陈越微微颔首。
周满这评判,不仅看了阵上表现,还察了败后心性,已有了几分军官的眼光。
“准。”他沉声道,“即擢刘棍儿、赵阿牛、李稳、黄骢四人为战兵火长。刘棍儿领甲火,赵阿牛领乙火,李稳领丙火,黄骢领丁火。每火配足十人,由你即刻编定。”
“得令!”
校场西侧林边,斥候科的考核悄然开始。
石头选的法子更刁。
十人应考者分成三组,给每组一张粗略绘制的周边山林草图,要求他们在一个时辰内,潜入指定区域,不仅需隐藏自身,还要查明区内预设的三处标记,并绘制出更细致的路径、遮蔽物标记图。
最终,需在不被石头带人乔装的游哨发现下,返回出发地。
考的是藏、行、察、记、归,全套本事。
林深草密,十人很快消失。
石头带着两名老卒,如幽灵般在林间游弋。时而伏在草丛,时而隐于树后,故意弄出些细微响动,考验着那些隐藏者的定力。
一个时辰将尽,第一组三人率先返回。
衣衫被荆棘刮破,脸上却有压抑不住的兴奋。他们呈上的草图上,三处标记点赫然在列,还额外标注了一处可做临时哨位的石崖。
“标记点全找到,归途未被察觉。”石头检查着他们身上沾的草叶和泥土痕迹,点了点头,“藏得还行,脚步也轻。谁领的头?”
小猴子踏前半步,高兴道:“自然是我”。
石头打量他片刻,并未多言,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集训这些日子,这小猴子确实是最拼的那个。
别人歇了他还在加练,交代的事一点就透,偶尔还能举一反三。石头面上虽一直淡淡的,心里却早有了数。
今日这般结果,不过是水到渠成。
第二组回来时,略显狼狈,有一人小腿被树枝划了道口子。他们只找到两处标记,且返回途中,被石头逮到一个。
第三组更是超时才归,标记只找到一处。
高下立判。
石头带着结果回报陈越。
“斥候科十人,第一组三人全程最优,尤以小猴子为最,眼明、心细、脚步稳。可为火长。第二组两人尚可,然一人负伤,一人曾被俘,只可为副。第三组不堪用。”
陈越沉吟片刻:“既如此,斥候暂设两火。以小猴子为甲火火长,配两人。第二组中未暴露者,名为何?”
“叫侯四,是个樵夫。”
“以此人为乙火火长,亦配两人。余下四人,并入战兵队。”
“是!”
日头偏西时,全新的编制与各级官长名单,已张榜于校场土墙。
战兵四火,火长四人,周满为队正。
斥候两火,火长两人,石头为队正。
筑防、屯田、巡山、伙食、药圃各组分立井然。
这些十日前还是溃卒、流民、猎户、樵夫的姓名,如今墨迹沉沉地印在榜上,也印在了全场每一个人的眼里。
陈越再次登上土台。
台下,已不再是散乱的人群。四十名战兵按火列队,斥候、工匠、农伕各列其位。
“编制定下了。”陈越的声音传遍校场,今日这身份,是拿真本事换来的。以后,练得好,杀敌有功,火长可升队正!练得不好,苟且退缩,”就滚下去,让能者上!”
“在黑山,想活,就得拼命。想有出息,就得比别人更拼命!”
“明白!”
声如洪钟,回荡不息。激荡着尘埃在夕照中飞舞。
周满忽然想起陈越所说的那句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
当时只觉得是寻常的治军狠话,现在才意识出里头天崩地裂的味道。
那不是要练出一群只听令的木头,是要练出一群知道为何听令、并甘心为之效死的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