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草鞋嘞!只收布匹,不用粟粮!”
这是吃得饱饭,便把家中编织攒下的草鞋拿来叫卖。
只有卖了这些草鞋,家中才能多攒下些裁衣的布料。
“祖上裁缝传家,专制成衣,布料自备,十取其一!”
这是身上有手艺的能人,可算是找着了比耕田更轻松的活计,此时吆喝得无比卖力。
一众来访市的百姓一听有裁缝成衣,纷纷就围了上来。
“你家成衣所用几许?!”
“市面西边上的金氏成衣,那可是抚顺县里有名的老字号!”
众人围着摊主,你一言我一语。
有道是同行是冤家,这里的摊主又怎么可能不知道?
可话说回来,若只是比起吃饭的看家本领,他叫卖的当然更有底气。
“金氏?我当然知道!”
“可你们怕是还不清楚吧!”
摊主卖了个关子。
“不清楚什么?”
人群中有人问了句,他急忙借坡下驴。
“当初抚顺县城遭难,金氏裁缝铺就活了两个小的,连个老师傅都没剩下!”
“我们抚远县的就不一样了!”
“当初俺们郑氏的裁缝铺子,就在那衙前坊里!”
“衙前坊知道吗?!那可是景昭将军东救抚远,第一个进去救人的坊市!”
摊主指着自家郑氏裁缝的老门牌,一脸自傲,似有荣焉。
这可是他从抚远县里亲手搬来的老字号。
而那抚顺金氏呢?
只怕一把火早就把他家字号烧了个精光!
摊主趁热打铁道。
“我家可是地道的裁缝老师傅,手艺自是没得话说!”
“以前那就是给抚远县里的老爷、夫人们定量裁衣的老字号!”
他压着声音,看似遮掩地指了指天上。
“就连那位的家将,也是从我这儿定的里衣!”
这北山只有一片天。
他虽未说出口,却也让周遭围聚摊前的百姓知晓其意。
这时,人群外立时传出一阵骚动。
“让开,让一让!”
赵钟岳领着两个市吏,还有四个负责巡视治安的市卒一道而来。
前头引路的......却是个少年。
“青天大老爷,您看这郑家裁缝,果真是不尊将军,竟是连将军都敢冒犯呐!”
领头带路的年轻人,指着郑氏摊主未来得及收回的手指,好似抓到了天大的罪证。
那摊主脸色变了变,忙把手往背后藏。
他色厉内荏道,“胡说什么!”
“金家小子,你哪只耳朵可曾听见我呼了将军尊号?!”
他看向赵钟岳,讨好地拱了拱手,随即指向那年轻人。
“赵老爷,这小子就是看他家的生意争不过我家,这才来捣乱呐!”
这年轻人不是旁人,正是来对手家踩点儿的金氏裁缝摊主。
见郑氏摊主上指青天、言带机锋,他便扭头叫来正在巡市监察的赵钟岳一行。
见此二人犹自争论不休、互相推诿。
赵钟岳蹙眉,厉声道,“都静一静!”
四名市卒急忙上前隔开百姓,围住当面对峙的二人。
郑氏摊主心下犯难。
‘苦也......金家小子真是昏了头!’
‘找谁不好,偏偏找来这位赵老爷!’
可他也知道,这时候谁先露了怯,那便是有理也得担下罪过来。
赵钟岳看着他们在此上演的这么一出朴实无华的‘商战’,笑而不语。
他又不是苦读诗书,不闻世事的书生。
不巧,他们面前这位‘赵老爷’,正是商贩传家出身。
要是让郑氏裁缝铺的摊主报官,肯定不会寻到赵钟岳。
偏偏就是这抚顺县的金氏小子,愣头愣脑,什么人都敢叫!
这点儿把戏,早就是赵钟岳自小耳濡目染,熟的不能再熟了。
拨开人群只看一眼,他就把这二人看了个通透。
一人,吹的天花乱坠,无非是为了高抬身价。
另一人,自知手艺不敌,索性便紧盯对手犯错,苦等两日这才得来的机会。
可谓是把‘一山不容二虎’这句话,彰显的淋漓尽致。
可这北山官市诸般纠纷,终究还是要靠他赵钟岳来断。
赵钟岳踱步上前,“你二人,一人虚口妄言,不算老实......”
不等那金氏少年欢喜,只听他继续道。
“另一人入市不守本位,也是失了本分。”
“赵老爷......”郑氏摊主弱弱地回了一句,“冤枉,草民可从未虚言呐!”
“小的确实是给将军府上家将制过里衣,甚至还有成衣、缝甲!”
末了,他委屈巴巴道,“这事儿,赵老爷您可是都知道的啊......”
确实,赵钟岳曾兼领抚远县丞治民之位。
这些事儿,有的甚至还是他派发给这些裁缝匠人的任务。
‘苦也......’金氏少年面色一变,‘他们还认识?!’
赵钟岳轻‘哼’一声,摄得二人不敢再辩。
“我当然是知道。”
赵钟岳也不否认。
“当初在抚远,将军麾下只有二三百众,缺工少匠,故不辞辛劳屈尊降贵。”
“粮食布帛,哪样又少了你的?”
“若是人人都可如此妄谈,那岂不是抚远家家户户俱是将军青睐之成衣匠?”
外围看热闹的抚远县人士,纷纷叫好。
“就是!我家可也是给将军府上的家将补过鞋子!”
“我家还给将军家换过瓦片咧!”
郑氏摊主连连擦汗,“不敢......不敢......”
赵钟岳轻描淡写地扫了一眼,“嗯?不敢什么?”
“草民不敢再犯!”
郑氏摊主深埋其首。
“草民承将军救命大恩,实不敢有冒犯之意!此言苍天可鉴呐!”
“嗯......”赵钟岳轻轻应了一声。
“我谅你也不敢,先起来吧。”
“地上碎石颇多,若是伤了你反倒也是一桩麻烦。”
山外还是尸疫乱世,身上有了不必要的伤口,那可是大忌。
金氏少年慢了一拍,也一同俯身。
“青天老爷,草民也冤枉呐!”
赵钟岳视线扫了过来,“冤枉你什么了?”
“是......是......”
他憋红了脸,指向郑氏摊主。
“是他抬高贬低,惹得众人不愿在我家定衣,草民气不过,这才......这才盯着......”
他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微不可闻。
毕竟还是个小少年,手艺未及学深,脸皮也要薄得多。
赵钟岳垂眸看着他,就仿佛看见去岁那个同样稚嫩的自己。
“哎......”
他叹了口气。
起身二人垂着脑袋,身子又不受控制地抖了抖。
赵钟岳思忖片刻,开口道。
“郑裁缝,若我所记不差,你家当有一女,年已双八年华?”
郑裁缝苦着脸,点头道。
“是,赵老爷记得不差。”
“去岁尸乱,本来订好的亲事,夫家也是满门皆灭,小女这终身大事就拖了下来。”
赵钟岳点点头,又看向金氏少年。
“金裁缝,若我所记不差,你家只剩你与幼妹,可对?”
金氏少年抿了抿嘴,面露难色道。
“是,为保全我兄妹,父兄皆亡于尸口......”
“嗯......小小年纪,为了想办法赡养幼妹,倒也是难为你了。”
赵钟岳右手轻轻摩挲着腰间玉佩,复又说道。
“既如此,”他看向二人,“我今日便与你二人结一善缘。”
赵钟岳想了想,又改口道,“先听听,你二人倒也不必勉强。”
“是,草民洗耳恭听!”
金、郑二人哪敢不应?
“金氏孤苦无依,你郑家倒是缺个夫婿,我看倒不如结个亲好如何?”
“如此,两难自解。”
赵钟岳摊了摊手,将选择抛给他们二人。
二人未答,反倒先互相看了看。
......
郑裁缝细细打量着少年。
‘面相不差,这手指细长,想来穿针引线也是灵巧得很。’
虽然现在手艺是稚嫩了些,但手上还是有些传家的底子,差的无非就是火候。
一个孤苦无依的女婿,那就是半个儿。
或许......倒也不差?
‘不如......’
金氏少年亦是打量着郑裁缝。
‘倒是没细看,这郑裁缝也是个容貌俊美的美髯公。’
想来郑氏这种服务于抚远各府老爷、夫人的裁缝铺子,若是没有一副好皮囊和气度,谁又会看得上他呢?
‘凭我自己,耕不出两亩薄田,凭着半吊子手艺,也实在难以养活幼妹......’
‘不如......’
二人心中同时所想。
‘若能如此,妙极!’
二人齐拜,“草民愿奉老爷所许,共结姻亲,化干戈为玉帛!”
赵钟岳自得地轻轻颔首。
“可也!”
“你两家既有结亲之喜,我今日便小惩大诫,罚你二人收了摊位净扫官市一日。”
“如此,可服?”
二人再拜,“服也!”
......
却说浑河河面上飘着一艘漕运官船,后面还拖了一架舟船。
这艘小船在水面颠簸异常,一看就是个缺了压箱物的空船。
李翼指向船尾抱怨道。
“现在还拖着一艘船着实太拖累了,即便此行逆流而上,也本该昨日便到的!”
两艘船逆流而进,舱底的划桨士卒便要多使出一倍的力,才能赶上之前预期的速度。
这比李翼预计的多耽搁了一夜。
郭汝诚却是摇了摇头。
“李百户,还望理解一二。”
“万一此行无功而返,我与将士们总得备个回去的船筏不是?”
他说得诚恳,李翼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尽管他很想说,抚顺官港那么空,到时候想回来,也根本没人有功夫去拦他们坐船。
但他觉得自己说了也不会有人信,索性就不提。
“我看景昭族兄有意,张太守也有意,这事儿真要出了岔子,那也只能是应在你我身上。”
李翼撇了撇嘴,嘟囔个不停。
郭汝诚不答,权当没听见。
这话他或许还真是说对了。
要是此行无功而返,也只能是郭汝诚临机而断。
当然,也不能排除李景昭趁火打劫,所以才谈崩的可能性。
那样一来,就得看他们出不出得起这笔‘买命钱’了。
要是太过分,郭汝诚纵使宁为玉碎,亦不为瓦全!
到时候便是真刀真枪的干上一场,结局也犹未可知......
郭汝诚耐心安抚道。
“百户安心,昨日我等已过半程,入夜虽然在临港小村多歇息了一夜,可今日定然到得了抚顺。”
“但愿吧。”
李翼闷声道。
“不回北山,在外面多耽搁一日,就多一份危险。”
“我倒不担心自己,主要是怕您这位太守佐吏出了意外,那我在族兄面前可就没法交代了!”
要说他们这一行当中,也就郭汝诚这么一个文弱士人。
其实他也不算文弱,北方边地男子本就生得高大。
况且郭汝诚还熟练掌握了君子射艺,防身绰绰有余。
只不过和他身边的标营甲士,和李翼带来的营军甲士相比,他只穿那一身文袍,倒也确实称得上‘文弱’二字。
......
抚顺北山,山巅望堡上,有哨卒紧盯西面远处模糊的船帆不放。
一旁负责在此地值戍的一名什长,拉着手下伍长缩在墙角商议着稍后禀报始末。
“昨日入夜前停港的船,今日又朝我们这边来了。”
“算算时日,应是李百户的座驾,只是不知为何,后面还多了一艘船跟着。”
“会不会是让人劫了船?还是李百户劫了别人的船?”
对于手下伍长的碎嘴,这位什长懒得迎合。
他教训道。
“李百户不过是奉了将军之命,出使而已,何必闹出这般阵仗?”
“一艘船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带个累赘岂不是画蛇添足,多此一举?!”
一旁的伍长只是苦着脸,也不与自己的顶头上司争执。
“什长,既如此就这般下山禀告上去得了,咱们俩在这猜个什么劲儿啊?!”
“万一画虎不成反类犬,咱们兄弟还得连带责任,何必呢?”
什长听了,摸了摸下巴的胡须,颔首道。
“也是,这古怪之处,还是尽早报给景昭将军去苦恼吧。”
“李翼百户毕竟也是景昭将军面前的大红人儿,说多错多啊......”
伍长接话道,“咱们如实说,不要添油加醋,至于大人们怎么判断,就不干咱们的事儿了。”
“不错!”
值戍什长应了声,心下做出计较。
他随即又靠着望口,细细估测了一番远处船只逆流东进的速度。
他口中不停,“看情况,最迟酉时之前,这船肯定能到抚顺官港停泊。”
“你们继续盯着,若有变故,再派人下山速报。”
“我此刻亲自下山,先报给将军!”
仍旧蹲坐墙角的那名伍长提醒道。
“什长,你就快去吧,要是咱们报迟了,说不定将军他就亲自上山来了......”
“到时候不得办咱们个办事不力?!”
前两日,景昭将军可都是雷打不动的来山上眺望。
今日,想必也不会例外。
“再说了,西边外山那几座新设的哨楼里,难保不会有人看见,我担心会跟咱们抢功啊!”
一听此言,方才还老神在在的什长,突然加快了动作。
“我把他们给忘了,你怎么不早说?!”
“快着写,写不明白就先别写呈报了,直接给我,我当面跟将军介绍清楚!”
面对催促,坐在破旧书案旁的老吏无奈斜了他一眼,一股爱答不理的意味。
他上山就是专门干这份活计的,哪能别人说什么就听什么?
到时上面怪罪下来,还不是他自己担着?
“急什么?出了差错你来担?”这不咸不淡的回答,让人无言以对。
动作虽因分神顿了顿,可老吏也不慌张,只继续专注地在纸上落笔着墨。
他笔走龙蛇的动作却是从未快上哪怕一分。
值戍什长无奈,只能怄气似地继续蹲坐在火炉旁。
真当他是不想一路跑下去报信?
不,只是过完了嘴瘾,还是只能老实等着一旁那个写着写着,就停下来就着炉火继续烤墨、磨墨的老吏而已。
有些话他也就说说还成,可真做起来,又哪敢那么随便!
那老吏不写完这份汇总呈报,自己下山拿什么给景昭将军看?
光靠他这一张嘴,那万一记岔了或是说顺嘴了......在场又谁担得起责任?
倒是连坐下来,大伙儿都得遭殃。
这道程序的必要性,可是前人血的教训......
“哎——”
值戍什长叹了口气,顺便踢了蹲在墙角避风的那伍长一下,恨铁不成钢道。
“你啊,真是懒得没点儿眼力,还不快给老先生磨墨!弟兄们还想不想要功劳了?!”
那伍长偷摸翻了个白眼,不大情愿地起身去伺候老吏用墨。
‘升职最好也是你先升,干我何事......’
‘再说了,升职也不一定是好事,要是可以,我只想在这座望堡里头安稳站上一辈子的岗。’
只是这心里话,他却是不会说的。
毕竟如他这般想法的,也只是少数。
升官发财,封妻荫子......甚至是青史留名,这才算得上追求。
再不济,也该图个封土传家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