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谨的身体在雍宸背上越来越冷,像块正在化开的冰。雍宸的左臂火烧火燎地疼,可右手死死托着雍谨的腿弯,一步一步往矿道口挪。背上那道被西域刀客抓出的伤口,血混着汗往下淌,浸湿了裤腿,每走一步都在石地上留下个暗红的印子。
矿道口,小石头架着雍烈,两人身上都没块好肉。雍烈大腿的刀伤深可见骨,用撕下的衣摆草草捆着,血还在一股一股往外渗。小石头左眼眶肿得只剩条缝,右腿插着半截箭杆,走路一瘸一拐。
“哥!”小石头看见雍宸,咧嘴想笑,可扯痛了伤口,变成个扭曲的表情。
雍宸走到跟前,先把雍谨放下来,让他靠着矿道口的石壁。雍谨还睁着眼,可眼珠是死的,没神,胸口也没起伏,像尊雕坏了的石像。
雍烈单膝跪地,伸手探雍谨的颈脉,手指抖得厉害。探了半晌,他抬头看雍宸,眼圈红了:“没……没脉了。”
“我知道。”雍宸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可他还睁着眼。”
矿道外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雍烈脸色一变,抓起地上的刀:“是边军的马,蹄铁声不一样——可能是张贲的残部!”
“进洞。”雍宸背起雍谨,小石头和雍烈互相搀着钻进矿道。
矿道深处黑,只有入口透进点月光。雍宸摸出火折子吹亮,昏黄的光勉强照出三丈远。道壁湿漉漉的,滴水嗒嗒响,空气里有股霉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的怪味。
走了十几步,雍宸停下,把雍谨放下来,让他靠墙坐着。他撕下自己还算干净的里衣下摆,去擦雍谨脸上的血污。可布碰到雍谨的脸,雍谨的眼珠忽然动了一下——看向雍宸!
“三哥?”雍宸心一跳。
可雍谨的眼珠又不动了,还是那副死寂的样子。但雍宸看清了,雍谨的瞳孔深处,那点暗红的微光还在,像灰烬里没灭干净的火星。
“他……还活着?”雍烈颤声问。
“不知道。”雍宸摇头,心里发沉。活着?可没呼吸没脉搏。死了?可眼珠会动,瞳孔里有光。
矿道外的马蹄声停了,有人喊:“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黑狼骑的口音。小石头攥紧短弩,可弩匣空了。雍烈提刀,可刀是卷了刃的,砍不动甲。雍宸低头看自己——左臂的热毒已窜到肩膀,整条胳膊的皮肤红得发紫,起了层水泡,一碰就破,流淡金色的脓。右手虎口被震裂了,血痂结了又崩。
“往深处走。”雍宸背起雍谨,继续往矿道里摸。
矿道是斜着往下的,越走越冷。走了约莫半里,前面有了水声,是地下河。河不宽,水是暗绿色的,看着就瘆人。河上有座石桥,桥面裂了条大缝,勉强能过人。
雍宸先把雍谨背过去,又回来接雍烈和小石头。三人刚过桥,矿道那头就传来脚步声和火光——黑狼骑追进来了!
“快走!”雍宸催促,可前面没路了,是死胡同!
“完了……”小石头瘫坐在地。
雍宸放下雍谨,拔出断剑,剑身灰芒黯淡,混沌之气快耗尽了。他咬牙,把最后一点气灌进剑里,准备拼命——
“这边!”雍烈忽然喊,他指着死胡同的角落,那儿有堆乱石,石头后面露出个狗洞似的口子,黑黢黢的,有风!
三人手忙脚乱把乱石搬开,洞口大了点,能容人爬进去。雍宸先爬,洞里窄,只能匍匐前进。爬了十几丈,前面豁然开朗,是个天然岩洞,洞顶有钟乳石,滴着水。
可洞里有人!
四五个穿破烂边民衣裳的汉子围坐在一堆篝火旁,正烤着什么肉。听见动静,齐刷刷站起来,手里攥着柴刀和猎叉,眼神警惕。
“什么人?!”领头的独眼汉子喝问。
雍烈往前一步,亮出大皇子令牌:“本王雍烈,逃难至此。”
独眼汉子盯着令牌看了半晌,又看向雍宸背上的雍谨,脸色变了变:“这是……三殿下?”
“你认得?”雍宸问。
“认得,前年三殿下来雁门关抚军,在咱们村歇过脚,还给我娘看过病。”独眼汉子跪下,身后几人也跟着跪,“殿下,你们这是……”
“张贲兵变,要拿三殿下祭邪神,被我们破了。”雍烈简要说,“外面有追兵,这洞通哪儿?”
“通后山,有条小路下山,能到官道。”独眼汉子起身,“我带你们走!这张贲***,抓了咱们村三十多个青壮去修邪阵,没一个活着回来——这仇,得报!”
独眼汉子叫赵莽,是这山里的猎户。他带着雍宸几人从岩洞另一头钻出去,外面是片松林,月光明亮。林子里藏着几匹马,是赵莽他们从黑狼骑那儿偷的。
“上马,快!”赵莽把雍谨绑在雍宸身后,又扶雍烈和小石头上马。
几人打马下山,马蹄声在寂静的山林里格外刺耳。可没跑出二里地,后面就传来追兵的马蹄声——黑狼骑追上来了!
“分头走!”雍烈喊,“赵莽,你带三殿下和雍宸往东,我往西引开他们!”
“不行!”雍宸反对,“你伤重,跑不远!”
“我是大皇子,他们不敢杀我,顶多抓活的。”雍烈咧嘴笑,笑得惨然,“雍宸,带三哥回京,告诉父皇……儿子不孝。”
他打马往西冲,还故意吼了一嗓子:“狗杂种!来追你爷爷!”
追兵果然分出一半往西追。雍宸咬牙,打马往东狂奔。
天蒙蒙亮时,马跑不动了,口吐白沫。几人下马,躲进一片乱坟岗。赵莽熟悉地形,找了个塌了一半的坟窟,把马赶走,人钻进去。
坟窟里阴冷,有股尸臭味。小石头瘫在地上,腿上的箭伤化脓了,人发着烧,说胡话。雍宸把雍谨放下来,靠着坟壁。雍谨还是那样,睁着眼,没呼吸,可身体没僵,还是软的。
赵莽从怀里掏出块干粮,掰了分给雍宸:“吃点儿,撑到官道,我兄弟在那儿有接应。”
雍宸接过,咬了一口,硬得像石头。他看向雍谨,忽然问:“赵莽,你见过……人死了,还睁着眼,身体不僵的吗?”
赵莽摇头:“没见过。可我听老人说过,有种叫‘尸傀’的邪术,把人炼成半死不活的傀儡——三殿下会不会……”
他没说完,可雍宸懂了。
雍谨被天门里的东西抓走一缕血丝,那东西在他身体里留了“种子”。他现在不是活人,也不是死人,是介于两者之间的……容器。
雍宸伸手,轻轻合上雍谨的眼皮。可手一拿开,眼皮又自己睁开了,瞳孔深处那点暗红微光,在坟窟的黑暗里,格外刺眼。
“三哥,我带你回家。”雍宸低声说,像在承诺,又像在说服自己。
可回家之后呢?雍谨这个样子,怎么见父皇?怎么见朝臣?天门虽关,可门后的东西还在,那缕血丝就是桥梁,随时可能再开。
雍宸攥紧拳头,左臂的热毒窜到心口,他咳出口血,血里混着淡金的火星——是火龙石的阳毒,在他血脉里烧。
阴髓逼出来了,可阳毒又种下了。这条命,是拿火换冰换来的,不知还能撑多久。
坟窟外传来乌鸦叫,一声接一声,凄厉得像在哭丧。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