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了!”
韩王安站起身,一把将几案上的青铜酒樽砸在大殿中央。
清脆的碎裂声让朝堂瞬间死寂。
韩王安大口喘着粗气,充血的双眼死死扫过群臣。
“寡人受够了……寡人受不了了!”
“不就是想要南阳吗?秦王政既然要吃肉,寡人割一块给他就是了!”
满朝文武如遭雷击。
“大王不可啊!南阳乃国之门户!”
“闭嘴!”
韩王安歇斯底里地怒吼,“不割南阳,明日他们就吃到新郑的城墙根了!草拟国书!备下印绶!命使者连夜去咸阳求见秦王!”
韩王安像抽干了全身力气,跌坐回王座。
“把南阳割给大秦。寡人……只想睡个安稳觉。”
三日后。
咸阳,李斯府邸。
书房内。
李斯站在巨大的沙盘前,手中捏着几面代表秦军的黑旗。
他将黑旗一面接一面地插在韩国南阳的地界上,直到整个南阳盆地全被黑色覆盖。
“老爷。”
管家快步走入,压低声音,“刚接到的消息。韩国使节已过函谷关。韩王安奉上国书,自愿割让南阳十二城及周边三百里沃土,以求秦军退兵。”
李斯动作一顿。
他死死盯着沙盘上那块被完整切下来的南阳肥肉。
韩国大门,彻底洞开了。
新郑再无屏障,完全暴露在大秦铁骑的兵锋之下。
李斯的呼吸变得粗重。
他回想起几天前在甘泉宫,楚云深坐在竹席上,吃着烤肉随意说出的那句肉要切片,滋滋冒油。
当时他只觉亚父是在指点兵法。
现在看来,那是借天做砧板,拿国运当猪肉。
一句话,不费吹灰之力,逼疯了韩王,拿下了南阳!
“神鬼莫测……真乃神鬼莫测!”
咸阳驿馆。
韩国使节风尘仆仆,跪在木地板上嚎啕大哭。
韩非听完割地的诏令,呆立当场。
使节还在哭诉韩王安的恐惧与无奈。
韩非拔出佩剑,一剑砍断了身前的案桌。
“十二城……三百里……”
韩非咬紧牙关,手背青筋暴起。“未战先怯,割地求和!”
他从怀中掏出那卷浸透半生心血的《存韩论》。
竹简沉甸甸的。
国家孱弱,君王怯懦。
王翦不费一兵一卒,就在南阳推行军功爵分田,韩国的根基已经烂透了。
拿着再精妙的法度去救一个不抵抗的君王,就是个笑话。
竹简落地,散成一堆废木头。
韩非在驿馆枯坐一夜。油灯燃尽。
次日清晨。
韩非推开房门,眼眶深陷,布满血丝。
但他背脊挺得笔直,不再有昨日入秦时的彷徨。
他不保韩了。
他要去问那个人,法家的势究竟是什么。
甘泉宫。
楚云深脸色发青,捂着肚子躺在廊下。
昨晚冰淇淋吃多了,连跑了六趟茅厕,腿肚子转筋。
赵姬端着热汤,满脸心疼。
“夫君,好些了吗?妾身让工匠连夜造了你说的那个游乐物事,解解闷可好?”
院子中央,立着一根粗壮的圆木支点,上面横放着一块打磨光滑的厚长木板。
正是简易的双人跷跷板。
楚云深虚弱地被赵姬扶起,走到跷跷板一端坐下。
赵姬提起裙摆,坐在另一端。
楚云深个高体沉,一屁股坐实了地面。
赵姬身娇体轻,被高高翘在半空。
“夫君,动一动呀。”赵姬在半空晃荡双腿,笑颜如花。
楚云深叹了口气,双腿用力一蹬地面,木板弹起,他升入半空,赵姬落下。
两人一上一下,木板与支点摩擦发出吱呀声。
砰!
后院虚掩的木门被撞开。
韩非顶着黑眼圈冲了进来,脚步凌乱。
他本满腔悲愤来求道,抬头却看见大秦威仪万千的太后,正和一个衣衫不整的男人在一块长木板上一上一下,发出咯咯的笑声。
韩非眼角狂跳。
换做前日,他定要大骂有辱斯文。
但今日,他死死盯着那块上下起伏的木板,只觉得这必定又是一种隐喻天下大道的奇物。
“先生!”
韩非扑通一声跪在距离木板三步远的地方,声音凄厉嘶哑,“韩国已割让南阳求和!非之心已死!”
楚云深刚落到地面,肚子又是一阵绞痛。
他捂着肚子,倒吸一口凉气。
“敢问先生,天下之势,究竟何解?!”韩非双手伏地,重重磕头。
楚云深皱紧眉头,看着地上这个死脑筋的韩国结巴。
大清早跑来号丧?
楚云深坐在跷跷板底端。
脸色发白,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
昨晚那三碗西瓜冰淇淋威力太大。
此刻肠胃里正翻江倒海,发出阵阵闷响。
韩非跪在三步开外,额头贴着滚烫的青石砖,声音嘶哑,带着泣血的悲愤。
“非求问天下大势!求先生指点迷津!”
楚云深咬紧后槽牙,双手死死抠住身下的木板边缘,夹紧双腿。
木板另一头。
赵姬穿着绯红色的丝绸裙,被高高悬在半空。
“夫君。”赵姬身娇体轻,压不下木板,双腿在空中晃荡,绣花鞋尖点不到地。
“妾身下不来了。你先别顾着他,放妾身下去呀。”
楚云深试图压制腹中的绞痛。
他抬起手,指着地上的韩非。
“大清早,嚎什么丧。”楚云深声音打颤。
韩非直起腰。
他双眼布满血丝,死死盯着楚云深。
眼底全是不甘与执拗。
“韩国割地!权谋无用!法家之势,究竟何解!”韩非双手抓着地上的泥土,手背青筋暴起。
楚云深翻了个白眼。
肚子里的动静越来越大,他连多说一个字的力气都没有。
他抬起脚,用鞋底敲了敲身下的粗长木板。
“什么势不势的。”
楚云深压低声音,喘着粗气,“你看这板子。”
韩非目光下移,落在跷跷板的木纹上。
“胖的压死瘦的,绝对的重量,就是绝对的势。”
楚云深丢出这句话,眉头皱成一个川字,“懂不懂物理常识?”
韩非愣住。
楚云深再也忍不住了。
他双手一撑木板,整个人弹射而起,捂着肚子直奔后院的茅厕。
“哎呀!”
赵姬发出一声惊呼。
失去楚云深的重量压制,跷跷板的平衡被打破。
赵姬所在的那一端,带着她整个人的重量,急速下坠。
砰!
厚重的长木板砸在地面上。
巨大的闷响在院子里回荡。
木板边缘砸碎了一块青石砖,扬起一圈细密的灰尘。
赵姬落地,拍了拍胸口,整理好裙摆,朝着后院走去,去查看楚云深的情况。
院子里只剩下韩非。
灰尘飘落在韩非的脸上,沾在睫毛上。
他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他的视线死死钉在那块砸进土里的木板上,耳边反复回响着楚云深刚才的话。
胖的压死瘦的。
绝对的重量,就是绝对的势。
物理常识。
韩非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膛剧烈起伏。
他在推演。
法家讲究法、术、势。
他韩非半生著书,一直在试图完善这三者的关系。
他认为只要君王手腕足够高明,法度足够严苛,就能造出强国之势。
所以他来秦国,想用术与秦国辩论,想用连横之策给韩国造势。
可楚云深的一句话,把这层遮羞布撕得粉碎。
何为重量?
国之甲士!库之粮草!民之多寡!版图之广阔!
韩国有兵十万,秦国有甲士百万。
秦国是坐在板子这头的胖子,韩国是被高高翘在半空的瘦子。
这根木板,就是天下博弈的棋局。
底下那个支点,就是地缘与纵横之术。
自己过去几十年,全在钻研怎么在这根木板上挪动支点,怎么利用外交辞令去平衡两端。
荒谬。
可笑至极。
在绝对的重量面前,任何支点和术数,都不堪一击。
胖子只要随便往板子上一坐,瘦子的双脚就会离地,生死全捏在对方手里。
若是胖子像刚才楚先生那样,突然抽身,或者再施加一点力量……
木板就会狠狠砸在地上,粉身碎骨!
韩国割让南阳,就是被秦国这个胖子生生逼得割肉。
韩国太轻了,轻到连坐在板子上博弈的资格都没有。
没有重量,哪来的势?
“绝对的重量……”韩非嘴唇颤抖,两行清泪顺着眼角滑落,砸在土里。
他懂了。
在强秦那令人绝望的国力体量面前,韩国的一切合纵连横、一切权谋制衡,全都是虚妄。
韩国太轻了。
韩非双膝一软,彻底瘫倒在跷跷板前。
他心中那座名为存韩的信念大厦,在这刻,轰然倒塌,化为齑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