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梅的手指在星图上轻轻点了一下。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点下去的那个位置,刚好是图谱边缘一条极细极细的、几乎被其他线条淹没的分支。
逸尘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所以。”
阮·梅说。
“你是星神。但你无法强制他人走上【理想】命途。”
“是。”
“为什么?”
逸尘靠在椅背上。他抬起一只手,随手从实验台边缘拿起一支记号笔,在指尖转了一圈。
“因为【理想】不是能被强制的东西。你可以把一个人推到路口,可以把路铺好,可以把路灯点亮。但你不能替他的脚做决定。”
他把笔放下来。
“【理想】命途的起点,必须是‘我想要’。不是‘他让我要’,不是‘我应该要’,不是‘我不得不’。必须是那个人自己,从他的骨头里长出来的东西。”
阮·梅听到最后一句,没有追问骨头里长出来的东西是什么。她的眼睛里亮着一种光——不是感动的光,是更冷的、带着分析意味的光。像一台显微镜,在调节焦距。然后她只说了两个字:
“那纳努克呢?”
逸尘沉默了一拍。
“纳努克可以。绝灭大君星啸是被他亲自提拔的。不是星啸选择了毁灭,是纳努克找到了他,然后把他身体里那股还没找到方向的破坏欲拿起来,放在毁灭命途的正中间。不是他自己走上去的,是纳努克把他放上去的。”
“纳努克可以。你不可以。”
“是。”
“为什么你不可以?”
逸尘看了她一眼。然后嘴角弯了一下。
“因为我善。”
阮·梅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你是在开玩笑吗?”
她的声音平平淡淡的。
逸尘歪了歪头,看着她。
“为什么你不笑?”
阮·梅沉默了片刻。然后把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哈哈。”
逸尘捂住额头。
“行了行了,你别笑了。”
他把手从额头上拿下来。眼里的光从“我在逗你”变成了更沉的、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光。
“总而言之。既然你想亲眼见识一下理想星神——那我便如你所愿。”
阮·梅的手指从全息星图上移开。她把记号笔插回口袋里,往后退了一步,站在一个既不显得过于靠近、也不会错过任何一个细节的距离。
逸尘站起来。
闭上眼睛。
实验室里的所有仪器同时发出了一声极细极细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触碰了一下的轻响。
不是故障,是感应。全息星图上那条属于【理想】的波动曲线猛地跳了一下,然后又跳了一下,然后开始以一种所有仪器都无法解释的频率持续跳动。
逸尘睁开眼。
琉璃色的光从他身体里涌出来。
虚无被光填满。
只有三平方米。
墙角放着一些零散的纸箱,纸箱上映出光,光没有任何距离感,感觉就在眼前,却触碰不到。
阮·梅站在光里。她的白大褂被光映成一种介于琉璃与乳白之间的颜色。
她的瞳孔在光里微微收缩,但不是因为刺激,是因为她在调节焦距。
她在看。在记录。在分析。
她的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虚空中抓住某个看不见的样本,想将它带回去放在显微镜下仔细研究。
光慢慢收拢。不是逸尘收回去了,是光自己找到了边界。它悬在他身后,形成一圈极薄的、几乎透明的琉璃色轮廓。
阮·梅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原来如此。”
“那时间也差不多了,我就先走了。”
逸尘朝她点了一下头,转身朝门口走去。
防静电地板在他鞋底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是踩在干燥的落叶上的声响。
他走到门口,手已经搭在门把上了。
“逸尘先生。”
他停下来,侧过头。
阮·梅已经转过身,弯腰从实验台下面的储物柜里拿出一个扁平的盒子。
和上次一模一样的素色亚麻布包裹,一模一样的原木色食盒。
她的手指熟练地解开亚麻布的系带,动作很轻,轻到像是怕在布料上留下任何多余的褶皱。
“这是谢礼。”
她把食盒放在实验台边缘,打开盖子。
里面码着六枚糕点,不是上次的梅花形状,是桂花——每朵花的花瓣薄得近乎透明,花心的位置点了一滴琥珀色的糖浆,在冷白灯光下微微发亮。
旁边还放着一小袋密封好的茶叶,袋子上没有任何标签,只有一行用极细的钢笔手写的字迹:桂花乌龙,冷泡风味最佳。
“上次你说还行。”
阮·梅把食盒的盖子合上,往他这边推了推。
“我调整了配方。”
逸尘把手从门把上收回来,走回实验台前。他看了看那盒桂花糕,又看了看阮·梅。
“你什么时候做的?”
“昨天晚上。设备运到之后,等离心机校准,空窗期大约四十分钟。”
她顿了顿。
“够做一批。”
逸尘把食盒接过来。亚麻布还带着一点极淡的、从阮·梅袖口蹭下来的气味,和桂花的甜混在一起,变成一种不搭却也不难闻的味道。
“之后如果有什么想吃的东西,可以发消息给我。”
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这种邀请出现在她和黑塔以外的人之间,本身就是比任何表情都更明确的信号。
逸尘看着她,看了两秒。
“啊,谢谢你,阮梅。上次的糕点很美味。”
阮·梅的动作停了一瞬。停在她把记号笔往口袋里插的那个动作上。
银簪子在她发间轻轻晃了一下。她把记号笔插好,把袖口那片干涸的蓝色试剂痕迹理了理,然后抬起头。
“不客气。路上小心。”
逸尘拎着食盒推开实验室的门。巷子里那个下棋的老头已经收摊了,只剩一张空荡荡的倒扣塑料箱。
面馆的老板娘正在收门口的幌子,竹竿磕在门框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太阳比来的时候偏西了一点,光线从白色变成了浅金色,把他的影子投在巷子深处,拖得很长。
他走了几步,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只食盒。
他把食盒换到另一只手上,朝星穹列车的方向走去。
终端在口袋里亮了一下。花火的消息:
「聊完了!你女儿哭了一鼻子。是假哭。但假哭也需要技术含量。我给她打了八分。」
下面附了一张照片。火花缩在茶馆的椅子上,手里攥着一团纸巾,眼眶红红的,但嘴角弯着一个她自己也控制不住的弧度。
花火的手举着手机,比了个V字。
逸尘看着那张照片,嘴角弯了一下。他打了两个字,发过去。
「恭喜。」
一休悦读(原:阅读宝)偷接口死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