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红的话,犹如惊雷,还在耳边炸响。

水贵整个人都是懵的,手里捏着的钱皱巴成了一团。

他怎么也没想到,那个曾经把他肋骨都断了的有亮,竟然不声不响地替他抹平了欠下的债。

“二姐,除了还钱,他还说啥了?”水贵拽着水红的胳膊,急急地问道。

水红被他捏疼了,甩开他的手,没好气地说道:“还能说啥?撂下钱说是你要捎过来的,转身就走了!这小子,以前那么浑,现在倒学会装模作样了!”

水贵没心思听二姐吐槽有亮,松开手,转身就往门外跑。

既然大姐二姐的债都是有亮还的,那福海叔的钱肯定也是他还的!难怪他不要自己的钱!

那有亮这一年多卖兔毛挣的所有钱是不是都替他还债了?

水贵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儿。

“哎,水贵,你干啥去?”水红在身后大声喊道。

水贵头也不回,一路疾行,他要找有亮问清楚。

水红看着水贵的身影越来越小,忍不住骂了一句:“兔崽子,跑的挺快…”

她一直站在门口,直到再也看不见水贵的身影。

水贵走的很快,脚下的石子路沙沙响,脑子里都是这几年的画面,他和有亮的恩恩怨怨…

改变,应该从有亮劳改回来之后…

水贵径直找到了李福海家。

见到急匆匆进来、脸上带着薄汗的水贵,李福海有些吃惊:“水贵,出啥事儿了?”

“福海叔,我欠你的钱是不是有亮还的,他还不让你告诉我是不是?”水贵直接开门见山地问道。

“你都知道了?”李福海脸上的表情并没有多大的变化,仿佛早就知道了这个结果。

“嗯,我二姐说出来了,要不然,我还被蒙在了鼓里。”

“坐吧!”李福海搬来两把椅子,放在了廊檐下,二人相对而坐。

李福海烟锅里的火星明灭不定,他看着水贵紧绷的侧脸,长长叹了口气,终是不再隐瞒。

“是,你欠我的那笔钱,全是有亮还的,八十三块四,一分不少,还是他攒了大半年的兔毛钱,一分一分凑齐的。”

李福海抬眼看向了院外,语气里满是唏嘘,缓缓道出藏了许久的实情:“他虽然没说,但我知道,他对你亏心。他打断了你的肋骨,你在床上躺了两个月,后来一直不能干重活,导致日子越来越艰难。”

“再后来,农机站里的事儿,你被人陷害,赔了五百块钱,他娘趁机将金妹劝回马家。他拗不过他娘,但又觉得对你有愧疚,所以他在尽力弥补。”

水贵没插话,眼睛盯着地上,李福海说的话,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李福海顿了顿,看向了水贵,继续吧嗒了一口旱烟:“他知道你性子刚,不会要他的钱,更不肯接受他的弥补,所以只能偷偷摸摸把债还了,千叮咛万嘱咐让瞒着你,就怕你知道了心里不舒服,更怕你不接受他的弥补。”

李福海又抽了一口烟,烟雾模糊了他的脸:“依我说,你就接受他的弥补。按道理来说,他们家有些事儿做的的确有些过了,他想弥补也在情理之中。但这些事儿,我也不能插手管太多。以后,你们要如何相处,取决于你们自己。”

水贵的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有怨,有气,更多的却是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与动容。

他一直以为,那些恩怨早就随着时间过去了,可他没想到,有亮竟把这份过错,当做罪孽来一点点偿还。

“福海叔,我知道了。”

水贵站起身,声音有些哑,他没再多问,转身就往门外走,脚步急促又坚定。

他要去找有亮,现在就去!

“水贵!”李福海喊住水贵:“过去的事,就这样翻篇吧!”

他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只轻轻点了下头,随即大步踏出李福海家的院子,朝着有亮院子里去。

有亮正蹲在兔笼子前,给兔子添草,身上还沾着不少草屑,听到院门响,他下意识回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有亮眼里有惊讶。

自打他打了水贵之后,水贵从来没有主动上门过。

他的脸上带着笑,慢慢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你咋来了?”

水贵慢慢走到有亮的面前,盯着有亮的眼睛,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开口:“为什么要替我还账?”

“你知道了?就是为这事儿来的?”有亮心里一松,随即搬来了一把椅子:“坐!你可是好久都没到我家里来了!”

水贵不说话,也不坐,就那么盯着有亮。

“我欠你的,该还。”有亮没有躲闪,坦然地看向水贵,眼神里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桀骜,只剩满满的愧疚与释然。

“当年打断你的肋骨,处处害你,还在你最难的时候,我娘把金妹带回了马家…虽然不是我自愿的,但我拗不过我娘…”

他无奈地笑笑:“现在说这个没有意义了,事情已经这样了…”

“这笔债,我早晚都得还。这是良心债。”有亮自嘲地一笑。

“有亮,过去的事儿在我这里已经翻篇了,你没必要这样!况且,我现在过得很好,你也不必自责。”水贵从怀里掏出一叠钱,递给了有亮:“这些钱还给你!”

有亮双手按住他的手,语气认真:“现在月娥马上要生了,你留着用,我这儿,不缺钱。”

他指了指兔子笼:“你看,我的兔子越养越多了,卖了毛,都是钱!”

“可是…我不能让你替我还债!”说着,水贵硬把钱往有亮手上塞。

有亮把他推开: “水贵,我知道你性子硬,可我欠你的,必须用这种方式还,我不求你原谅,只求我自己心里踏实!”

“那些钱,是我一分一分攒的血汗钱,是我应得的惩罚,你不用觉得欠我什么!”

有亮说完,别过头去不再看他,整个人一下子松快了:藏了几年的愧疚,终于在这一刻,全部说开了。

院子里陷入寂静,只有兔子吃草的细微声响。

水贵看着有亮,心里一点点被酸涩取代。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千言万语,都堵在了嗓子里。

他知道,有亮说的是真心话。

好一会儿水贵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释然:“有亮,过去的事,我没再怪过你。你的钱,我一定会还你。”

这时,门外传来急促地脚步声,一个女人的声音传了进来:“马有亮,你给我出来,你说你到底安的啥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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