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在大樟树下,几个孩子跑了过来,稀罕地围着车转,小手拽着衣角不敢伸手去碰,一个个眼睛瞪得溜圆,满是好奇。

大人们也陆续围过来,伸着脖子往车里看。

他们好奇,到底车里坐的是谁,难道是来了大领导?咋把车开到六队来了?

可车门打开的一瞬间,他们都惊呆了:车上竟然坐着水贵和挺着大肚子的月娥。

水贵先下车,快步绕到另一侧的车门前,小心翼翼的扶着月娥下来。

薛局长也下了车,从后备箱拎出两包点心和一罐奶粉,递给了水贵。

“这是谁啊?”有人问水贵。

“县里的朋友。”水贵一边扶着月娥下车,一边随口答道。

“啥朋友?你小子啥时候还有开小车的朋友?”

水贵笑笑,不知道怎么答。

薛局长笑着接过话:“我是水贵的老朋友了,顺路送他们回来。”他说完上了车,司机掉头,吉普车颠簸着开走了。

水贵扶着月娥也慢慢离开,朝着自己家小院走去。

身后那群人却还站在原地,议论纷纷。

春花第一个开口:“乖乖,水贵啥时候认识县里的人了?还开小车的!”

老孙头靠在樟树上,,抽了一口旱烟,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听说月娥她爹,可是个大人物。”

春花眼睛瞪大了眼睛,吸溜了一口口水,压低了声音:“我咋听说她爹是右派?”

老孙头磕了磕烟灰,又捏了一撮烟丝摁进烟锅:“右派咋了?右派就不能平反了?没听广播里天天讲,落实政策,平反冤假错案。月娥她爹要是平反了,那就是干部。干部的女儿,认识几个县里的人,稀奇吗?”

春花张着嘴,半天没合拢,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那月娥以后可就不在咱六队当社员受苦了!人家不得进城啊?”

旁边有人说道:“月娥也算是苦尽甘来。以前在马家,受了不少气,从小跟着她大哥大嫂长大,拼命让她干活…”

春花看了那人一眼,叹息了一声:“说的也是,难怪看着憨憨的,从小没人教、没人疼闹得…”

另一边,吉普车开进六队的时候,金妹正在院子里喂鸡。

她听见外头闹哄哄的,很多人都往大樟树下去看热闹。

听说队里开来了小汽车了,她没去,手里端着筲箕,一群鸡围在她脚边咕咕叫。

她站在那儿,把筲箕里的米糠倒进了鸡食盆里,竖起耳朵,听着外头的动静。

外面越来越热闹,金妹忍不住走到门口,抬眼往大樟树那儿看。

只见一辆绿色的吉普车停在大樟树下,车门开着,水贵正扶着月娥,月娥肚子挺得老高,笨拙的像个大肥鹅。

她一只手撑着腰,另一只手被水贵牵着。一个穿中山装的男人手里提着东西,递给了水贵。

“咋看着有些面熟?”金妹看向那个穿中山装的男人,嘴里轻声嘀咕着。

她在脑子里仔细回忆着,突然,灵光一闪:“那不是月娥献血的那个什么局长吗?”

“谁呀?”马老太的声音在金妹身后乍然响起,金妹吓得一哆嗦,手里的筲箕差点儿掉了。

马老太揉了揉有些混浊的眼睛,顺着她的目光也看向了大樟树下,认出了人:“那不是月娥和水贵吗?开小车的是谁?”

“那是县里卫生局的薛局长…”金妹头也没回,继续盯着那里,只见薛局长又坐回了车上,在水贵和月娥以及一群人的注视下,缓缓开走。

“谁?”马老太又问了一句。

金妹眼睛直直地盯着那辆吉普车,直到拐过弯,不见了踪影。

这才看向了马老太,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

“娘,你记得那年小宝在县医院住院不?月娥来看小宝,碰上了薛局长的爱人生孩子大出血。月娥献了血,薛局长感谢她,免了小宝的医药费,还给了月娥一些钱…”

金妹说着,想起了那时候她拉着月娥的手,眼眶红红的,说:“月娥,你让我怎么感谢你?”

她还让月娥不要把献血得钱的事告诉马家,就说钱都给小宝治病了。

那件事之后,她心里一直觉得亏欠着月娥。

不是钱的事,是那份恩情。可如今,她和月娥的关系尴尬至极,平时,她能避开月娥和水贵,就尽量避开。

她也想不通,怎么就把原本好好的关系,处成了这样?

她有时候就想,要是当初没离开水贵,还像以前一样过日子,水贵最难的时候,她陪着水贵一起去山上,日子会不会不一样?

“嗯,你说的娘想起来了,月娥那丫头献血的钱藏的严实着呢,后来还是你爹走的时候要买寿材,她才把那钱拿出来…”老太太嘟囔道。

忽然觉得自己这话不应该当着金妹的面说出来,于是改口道:“月娥那孩子…心还是善的…”

“这以后,她怕是要攀高枝儿,彻底飞出咱六队了了…”老太太嘴里一边嘟囔着进了灶房,一边咚咚咚的切菜,动作比平时重。

金妹没进去,在灶房门口站了一会儿,心里乱成一团,默默进了自己的房里。

晚上吃饭的时候,老太太看看有亮,忽然说道:“月娥去了一趟县城,坐小汽车回来的。这事儿你知道不?”

有亮自顾吃着饭,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知道,回来的时候,听见队里人在议论。”

老太太小口吸溜着稀饭,语气里带着不甘:“当初她不能怀娃,自己要离开咱马家。现在你看看,她肚子挺得老高,还认识县里的人。这从咱家出去,她咋啥事儿都顺了呢?你说这世道,是不是不公平?”

金妹端着碗,有一下没一下地扒拉着稀饭,瞬间没了胃口。

有亮自顾埋头吃饭,没接老太太的话。

三丫儿不懂大人在说什么,夹了一筷子菜放进老太太碗里:“奶奶,你吃。”

老太太摸了摸她的头,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一些: “月娥以前在咱家,我经常骂她,她不敢还嘴。想想,我这个做大姑的,对她是严厉了一些…”

老太太把碗里的稀饭都扒拉到嘴里,咽下:“她娘死的早,也没人教她人情世故,也是个可怜孩子…说起来,她回来也有好些天了,也没去看看她…”

有亮接话道:“是应该去看看他们,不管咋说,咱们家还是亏欠人家…”

老太太有些不高兴,翻了有亮一个白眼:“咱亏欠他们啥…”

金妹的筷子停了,她抬起头,看向了马老太:“娘,咱的确是得去看看她,她也没个亲人,也怪可怜的。明儿我给她送几个鸡蛋…”

老太太连忙摆手:“你就不用去了,明儿我去看看。我是月娥大姑呢。”

金妹正准备应声,这时,院子里突然传来春花的声音:“马婶,金妹,你们还在吃饭呢?我咋听说县里要来人,说是冲着月娥他爹的事儿来的。你们说,她爹不会真是右派吧?”

有亮的脸色微微变了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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