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亮的腿伤已经痊愈,金妹也重新搬回了有亮的房里,两个人又回到了以前的日子,而且,还去公社补了结婚证。
现在分田到户了,六队家家户户都卯足了劲儿,整日在自家地头里忙活。
所有人嘴上不说,心里却都开始暗暗较劲,看到时候谁家的粮食多,谁家的日子好!
马老太心里着急。
队里分田那几天,金妹偷偷摸摸走了,临走也没说去哪儿。
队里人都在背地里嚼舌根,说这外乡女人就是不靠谱,见有亮摔了腿,连拖油瓶三丫儿都不要了,跑了。
分田登记时,队里便顺理成章划掉了金妹的名字,半分田都没给她留下。
可金妹又回来了,带着一身的伤,解决了小宝的事情。
这事过后,老太太看金妹的眼神彻底变了,从前恼恨她骗自己假怀孕,如今却瞧出她也是个有担当的人,打心底里便认了这个儿媳。
有亮本就沉稳寡言,看着金妹为了马家不惜孤身赴险,更是打心底里认可她。这关系便亲近了许多。
金妹回来得知分田到户的消息后,看着别家都有自己的田地,自己和三丫儿连立足的地都没有,心里忐忑,几次都想跟老太太提分地的事,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老太太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心里的算盘早已拨得噼啪作响,打定主意要给她争来一亩三分地。
这天晚饭时,一家人围坐在桌子旁安安静静地吃饭。
老太太慢慢喝完碗里的最后一口粥,将粗瓷碗轻轻搁在桌上,脸上挂着慈祥温和的笑容,先看了眼身旁垂着眼吃饭的金妹,才转头看向身侧坐得笔直、沉默扒饭的有亮。
“金妹这趟从湘南回来,家里的坎儿也算过去了,以前的糟心事,咱都翻篇不提了。”
老太太慢悠悠地开口:“队里田都分完了,唯独没她的份,这事,咱得想办法。”
金妹握着筷子的手猛地一顿,抬眼看了老太太一眼,眼底闪过错愕。
她从不敢奢望分地,只想着能安稳留在马家,照看三丫儿、时常见到小宝就够了,压根没料到老太太会主动为她打算。
想想也是,自己现在是马家媳妇儿,自己没田地,那就是从老太太和有亮嘴里匀口粮。
老太太没等她开口,看着有亮温声说道:“你是马家的户主,明天一早你就跑趟公社,看把金妹的户口迁过来。她现在是咱马家的儿媳妇,三丫儿进了门,就是马家的闺女。之前户口耽搁了,如今可不能再拖。分田按户口人头算,没户口,队里没由头给地,咱不能让她们娘俩,在自家门口,连口靠地吃饭的念想都没有。”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金妹的身上,语气软了一些:“你也别觉得不好意思,你为马家扛了事,马家就不能亏待你,这地,是你该得的。”
有亮一直默默听着他娘的话,闻言停下筷子,抬眼看向金妹:“好,明天一早我就去。”
金妹虽然有错,但她后来所做的一切,他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作为家里的男人,他理应护好她和三丫儿,给她们一个安稳的家。
金妹看着老太太,眼眶瞬间泛红,喉咙发紧,半晌才挤出一句:“娘,有亮,是我不好,当初惹了麻烦,还让你们为我操心……”
老太太放下筷子,摆了摆手,宽慰道:“傻孩子,进了一家门,就是一家人,有啥麻烦不麻烦的。地的事你不用管,我去跟福海说一声,他是个明事理的,不会为难咱。”
说罢,老太太见都已经吃完了饭,站起身慢慢收拾碗筷。
金妹急忙阻拦:“娘,我来…”
第二天吃罢早饭,老太太换了身干净的粗布褂子,揣着提前备好的材料,往队长李福海家走。
李福海正在院子里整理分田台账,见老太太进来,招呼道:“马家嫂子,你咋来了?”
老太太脸上挂着笑:“福海啊,我今儿来是有件事找你,耽误你一小会儿功夫。”
李福海搬过来一把椅子:“啥事儿,你坐着说。”
她接过椅子,坐到了李福海的对面,说话滴水不漏。
先顾全队里的规矩,再讲清缘由,给足了李福海面子:“我知道,之前金妹突然回湘南,队里大家伙儿都以为她不回来了,也以为她不会回来了。所以分田的时候没给她留地,按队里的规矩,这事办得没毛病。”
老太太顿了顿,接着说道:“可后来才知道,金妹回湘南,是去处理小宝的事,她又回来了。这孩子,一心跟有亮过日子,还带着三丫儿,这没地种,往后娘俩靠什么糊口?”
“户口的事,有亮今天就去公社迁,办好了就是咱六队的正经人,你看看队里还有没有机动地,哪怕地块偏点、土质差点,给她补一小块,让她们娘俩有个依靠。我知道你为难,今儿找你就是想让你给出个主意。”
李福海知晓金妹的遭遇,当下便连连点头:“马家嫂子,你都说到这份上了,我哪能不帮?金妹是个本分的女人,她在咱六队也几年了,我也不想看着她没饭吃。”
李福海抽出了烟袋锅子,装了一锅子烟丝,却并没有点燃:“队里北山脚下剩一块八分的机动地,挨着马家的田,方便耕种,等户口迁过来,我立马给她补上,再往公社报备,保证办得妥当。”
听到李福海答应了,老太太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连连道谢:“那就多谢福海了,我记着你这份情。那你忙着,我就不打扰了!”
她说完,站起身往回走,心里松了一大口气,这事,算是成了大半。
有亮天一亮就动身去了公社,金妹在家里忙忙碌碌,可是却有些心不在焉。
她一会儿收拾屋子,一会儿到院门口张望,不知道有亮去了公社之后,这事儿能不能办妥。
一直到下午,有亮才回到了家。
进了院子,看到金妹,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脸色有些凝重:“户口的事,有点儿麻烦…”
金妹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揪了起来,连忙追问道:“咋了?没办下来吗?”
有亮摇了摇头,递过手里的纸:“公社说,光有结婚证不够,必须要有她原籍湘南那边开的户口迁移证,证明她在那边没有户口,才能迁过来。”
老太太正好从屋里出来,闻言眉头微微一皱:“原籍证明?金妹是讨饭过来的,老家早就断了联系,哪还有什么证明?”
有亮急匆匆进了灶屋,舀了一瓢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这才说道:“我跟他们说了情况,他们说这是规矩,没有迁移证,户口落不了,分地的事,自然也…”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没有户口,之前李福海答应的地,也成了泡影。
金妹手里刚收的衣服掉在地上,脸一下子白了。
她想起来了,当年出嫁之后,娘家那边的户口就消了。
她现在的户口还在段家!
老太太看着金妹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也沉了下去,嘴上沉稳:“别急,这事还有办法。福海那边我再去说说,公社这边,我也找人问问,总能想出办法来。”
话虽这么说,可老太太心里清楚,这户口迁移证,是横在金妹和这块地之间,一道难以逾越的坎。
金妹蹲下身,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以为自己终于能在马家扎根,有了属于自己的地,可这突如其来的户口问题,又让她陷入了绝望的深渊。
段家老太太会让她顺利把户口迁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