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队。
又是农忙时节。
李福海早早地就敲响了上工的钟声,太阳刚露头,田埂上就热闹了起来。
队里的男人们扛着犁,牵着牛,三三两两往水田里走。
牛蹄子踩在田埂上,噗嗤噗嗤响,鼻孔里喷着白气。
男社员们得先把田犁好,耙平,然后才能插秧。
有亮肩上扛着犁,走在最后面,话不多,闷着头往前走。
自从金妹假怀孕的事闹开之后,他在队里更不爱说话了。
有人跟他打招呼,他就点点头,也不多聊。
水田里已经有人下犁了。喝叱牛的声音,还有鞭子声,此起彼伏。
这边一声“吁——”,那边一声“喔——”,混在一起,热闹的倒像唱戏。
有亮把轭头套在牛脖子上,下了田。铁犁切开泥水,哗啦啦响,黑泥随着水翻上来,油亮亮的。
他扶着犁把,跟在牛后头,一步一步往前走,手里甩着鞭子。
这鞭子不一定非得打在牛身上,在手上甩出一个鞭花,炸出一声响,牛就分外卖力。
那边的秧田里,女人们弯下腰蹲成一排,正在秧田里扯秧苗。
手伸进水里,捞起一把嫩绿的秧苗,抖掉泥,用稻草捆上,往身后一扔。
说说笑笑的声音,跟田里的喝牛声混在一起。
金妹也在那群妇女里头。
她蹲在人群最边上,低着头扯秧,一声不吭。
旁边的妇女们说说笑笑,她不搭腔。偶尔有人看她一眼,她也装作没看见。
以前她在队里就话不多,只有月娥经常与她一起说说话。
现在,自打假怀孕的事儿闹开,队里人背后指指点点的话,她不是没听见。
听见了又能咋样?她只能当做没听见,该干啥干啥。
老太太今天也下地了,蹲在另一头扯秧,离金妹远远的。
她和几个年龄大一些的妇女们在一起,别人说话,她偶尔也搭个腔。
她现在觉得没面子,之前在队里逢人就说,金妹怀了男娃,马家终于有后了。谁知道到最后竟然是一场乌龙。
而让她丢面子的,就是自己想方设法接回马家的金妹。
队里背后说啥的都有,她全当听不见。
太阳慢慢升高了,温度也升上来了,后背晒得发烫。
有亮犁完一垄,把牛调了个头,准备往回犁。他擦了把汗,抬头看了看日头,又看了看那群扯秧的妇女们。
秧苗已经扯出来不少,妇女们的身后,整齐地排着一把把的秧苗。
他收回目光,继续犁田。
就在这时,变故发生了。
不远处,一头刚套上犁的牯子突然躁动起来。它仰起头“哞哞”地叫了两声,突然甩着脑袋,鼻孔张得老大,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扬起前蹄就朝着田边冲了过去。
套在牛脖子上的轭头被它一下子甩掉,牵牛的正好是陈宝根。
此时的他还没反应过来,那牯子已经挣开缰绳,跑出了几米开外。
“不好!牛惊了!”有人惊慌地喊了一声。
之所以惊慌,是因为这个时候的公牛,很大的可能就是发情了。
发了情的公牛会变得异常兴奋,易怒,具有攻击性。
队里曾经还发生过公牛发狂踩死人的例子。
那头牯子正值青壮年,正是精力旺盛的年龄。
此时的它像是发了疯,四蹄腾空,朝着田埂那边直冲过去。
田埂上,几个孩子正在玩泥巴,其中就有三丫儿,最小的那个才三四岁。
那群孩子见到牛冲过来,都吓得愣在了原地。
最小的那个此时蹲在地上,手里攥着一把泥巴,愣愣地看着冲过来的牛。
孩子们吓傻了。
没人跑,没人喊,就那么呆呆地站着,看着那头疯牛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愣了几秒钟,几个大的四散奔逃,只有那个最小的孩子,一屁股坐在地上,吓得哇哇大哭!
“孩子!有孩子!”女人们惊叫起来。
特别是自家孩子在那里玩的,更是脑子发懵。
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
眼看来不及了,那头牛已经冲到跟前,离那几个孩子不到十米。
金妹猛地站起来,想冲过去,可她离得远,根本来不及。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头牛朝着孩子冲过去,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眼睛四处搜寻三丫儿的踪影,看了半天,也没看到三丫儿跑到哪里去了。
不过还好,她不在那里,应该是跑开了,金妹悬着的一颗心稍微放了放。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人影突然从水田里窜出来,朝着疯牛直扑过去。
那速度快的惊人!
是有亮!
他扔了犁,几个箭步冲上田埂,荡起一片泥浆,终于赶在牛踩向那个最小孩子的前几秒,一把抓住牛缰绳。
牛缰绳被突然的一拽,偏了方向,从孩子旁边跑了过去。
疯牛被有亮扯住,更加狂躁,拖着他还在跑。
有亮根本站不住,被拖出去几米,可他把缰绳缠在手腕上,死死拽着。
“有亮!”有人喊了一声。
疯牛拖着有亮,沿着田埂狂奔。有亮被拖出去几十米,身子在田埂上翻滚,一会儿滚进田里,一会儿又被拖起来。
泥水飞溅,他的衣服撕破了,脸上身上全是泥!
“快!上去帮忙!”李福海第一个反应过来,冲了过去。
男人们也纷纷扔下手里的犁,几个壮劳力一起扑上去,有的拽牛角,有的拽缰绳,有的抱住牛脖子。
那头公牛挣扎着,嘶吼着,最终被制服了,停止了奔跑,原地哞哞叫着,前蹄子还在地上刨着。
有亮的身体一半在田里,一边在田埂上,一动不动。
此时,他的样子有些惨,脸上,胳膊上,小腿上有不同程度的擦伤,血糊糊的,看着挺吓人的
“有亮!”有人跑过去,把他从田里拖到了田埂上。
金妹呆呆地站在田里,看着那边乱成一团的人,看着那个倒在泥里的人,脚像钉在地上,一步都迈不动。
她想过去,她应该过去,可她的脚不听使唤。
旁边的人推了她一把:“金妹,你还愣着干啥?那是你男人!”
这时,一声带着哭腔的声音喊了一声:“有亮,我的儿…”
听到这个声音,她才回过魂儿来。
这是老太太的声音!
金妹跌跌撞撞地朝着那边跑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