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水贵家,院子还是老样子,长时间没人住,显得有些灰扑扑的。
月娥进房内,从床底下拉出来一只木箱子,水贵的棉衣叠的整整齐齐。
她抱出来,和自己的那件棉衣,一起放进了包袱里。
去自留地看了看,拔了一些菜装进了背篓里,这才起身去了供销社,用鸡蛋换了所需要的东西之后,她就准备返回山上。
走到半路上, 总感觉身后有什么东西跟着。
回头一看,发现有一只半大的小狗,不知啥时候跟在了她的身后,她走它也走,她停它也停,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始终盯着她。
月娥转身挥舞着手,想赶走它,可是等她继续赶路时,那只狗又跟在了后面。
“你是不是没有家了?”月娥叹了口气,朝那只狗招了招手:“过来吧。”
小狗似乎能听懂人话,见她招手,摇头摆尾地靠近了几步,却并不敢上前,几步之外歪着脑袋看着她。
月娥翻了翻背篓,背篓里除了日用品就是菜,没有啥吃的。她看着小狗无奈地说道:“跟我去山上吧,回家喂你。”
小狗摇着尾巴,朝着它叫了两声,似乎听懂了她的话。
回到山上,天色还早,水贵正坐在灶台前烧着火,锅里冒着热气。
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见月娥已经到了门口。
水贵一眼就看见了月娥身后的狗:“你咋带条狗回来了?”
“半路上遇到了,撵不走,就把它带回来了,怪可怜的。”月娥取下斗笠说道。
“给它些吃的,它准时饿坏了。”
水贵把中午吃剩的疙瘩汤盛了一些放在地上,小狗应该是饿极了,三两口就吃完了,抬起头看着水贵,摇着尾巴。
水贵见它浑身都是黄毛,说道:“叫它大黄吧。以后有它看着,黄鼠狼应该不敢上门了。”
“对了,东西都背上来了?”水贵又问道。
“嗯。”
月娥把背篓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最后把水贵的棉衣从包袱里拿了出来,看了看,袖口的地方有些磨损,棉絮从里面露了出来。
她找了针线,开始缝补起来。
“你咋啦?咋回来不怎么说话?”水贵看了看月娥,觉得今天的她有些奇怪。
平时下一趟山,回来后叽叽喳喳个不停,跟他说一些队里的事儿。
“没…没啥…”月娥低着头,没看水贵:“给福海叔带的兔子,他们很高兴。”
“那就好,以后再下去的时候,还给他带。”水贵把月娥拿出来的东西收捡了起来,回头看了一眼大黄,发现它正老老实实地卧在灶门口的柴堆里。
它还挺会找地方,应该是狗毛被细雨淋湿了,有些冷。
见月娥不说话,水贵一时也没了话语。
晚饭后,两个人默默收拾完,洗了,各自上了床。黑暗里,月娥睁着两眼,看着黑黢黢的屋顶,翻来覆去,半天睡不着。
她的脑海里始终回想着李福海的那句话:你想不想和水贵组成一个家?
自从被马家撵了出来,她成天脑子里想的是如何活下去,至于成家,她暂时没有想过。
也不敢想,她一个成分不好的人,跟谁在一起都只会连累别人。
她不想拖累任何人!
李福海的话提醒了她,也让她重新审视自己和水贵的关系。
她心思简单,不懂什么情情爱爱,只知道水贵的一切都牵挂着她的心,他咳一声她心里就紧一下,他多吃一碗饭她就高兴半天。
这算啥?
她不知道。
可她怕…怕水贵嫌弃她的成分,怕连累水贵…
水贵同样没有睡着,他听着近在咫尺的月娥,在床上翻来覆去,知道她心里一定有事。她是个藏不住事儿的人,今天有些反常。
“月娥…”
“水贵哥…”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开口。
水贵忍不住,着急地问道:“你今天下山是不是碰到王军了?”水贵担心的是这个。
“没…”月娥翻了个身,面向水贵这边。她紧紧攥着被角,下决心般地问出了自己想了一下午的问题:“水贵哥,你…能娶我吗?”
突然被问到这个问题,水贵一时脑子没有转过来弯:“月娥,你咋突然问这个问题?”
月娥很执拗:“你就说你愿不愿意。”
“月娥…我不能害你,我是个废人,还欠着一屁股饥荒,几百块,不知道啥时候能还清…我只会拖累你…”水贵支支吾吾地说道。
“就是说,你不愿意娶我,对不对?”月娥的眼眶突然盈满了泪水。
“傻丫头,不是不愿意,而是我给不了你任何保障,甚至连安稳的生活都难保证…”听见月娥的声音不太对,水贵连忙解释。
“你说的这些我都不怕,债咱可以一起还,现在的生活就很安稳,我喜欢这样的日子。”月娥抹了一把眼泪:“咱俩在一起了,再也没有人说你作风不正了,也堵住了别人说闲话的嘴。”
“你今儿下山,是不是听见什么闲话了?”水贵好像一下子抓住了重点。
“没有。”月娥吸了一下鼻子:“是福海叔…福海叔问我愿不愿意和你组成一个新家…水贵哥,我愿意,你愿意不?”
问题又回到了原点。
“我…”
“你说的问题我都不在乎,你就说愿不愿意!”月娥是个直性子。
娶月娥,水贵当然愿意,和月娥相处了这么久,他对这个善良没心眼但又坚韧的女人充满了爱慕、疼惜之心。
可她越是这样没心眼,他越不能害她。
一想到自己的身体,自己欠下的债,他不能这么自私,娶了她,给不了她幸福,这是残忍!
“傻丫头…”他有些为难,如果说不愿意,那是违心的,也伤了她的心;可如果说愿意,自己能给她带来什么?
正当他为难的时候,月娥突然说道:“你不说话,我就当你愿意了。”
水贵还想跟她解释清楚,黑暗中,他听见她翻了个身,闷闷地说道:“睡吧。”
水贵张了张嘴,把话又咽了回去。
灶膛里最后的一点火星闪了闪,灭了。
黑暗里,还能听见兔子吃菜叶的声音。
屋外,雨似乎停了,有淡淡的星光照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