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马头儿走了,家里变得更冷清了,有亮娘似乎没了精神支柱,一下子苍老了许多,头发也白了不少。
这两天,她饭也吃不下,也没力气上工,躺在床上,两只眼睛直直地盯着乌漆麻黑的房顶。
想想人这辈子也没什么意思,临了都是一抔黄土!
月娥这几天可是忙坏了,既要上工,回来还得煮饭洗衣,伺候婆婆,家里的琐事都是她一个人扛着。
这天天已擦黑,她才背着半篮子野菜,从自留地里回来,准备剁剁,明早上拌上糠喂鸡。
家里就这五六只鸡,还指着它们下蛋,家里的盐巴、洋火都靠它换过来呢!
一进门,她先去婆婆房里看看。公公走了,婆婆病了,大哥大嫂有了小宝,也没时间过来照顾,里里外外都得靠她。
“娘,晚饭你想吃啥,我去做。”月娥进屋问道。
有亮娘有气无力地说道:“家里有啥就做啥,我也吃不下…”
“娘,你得吃饭,你要是病了,我可咋办啊?”月娥惶恐的说道。
“唉,月娥啊,娘这身子不知道咋的了,沉的很,你说莫不是你爹舍不得我,要把我带走?”有亮娘有气无力地说道。
月娥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一把抓住老太太的手,哽咽道:“娘,你可别吓我,爹刚死,你要是现在死了,有亮哥又没回,我咋办啊?”
有亮娘看了她一眼,说道:“月娥啊,你啥时候有时间去找找薛局长,这有亮算着日子,再有个十来天也该回来了,让他给有亮安排个工作啥的,那可不比土里刨食儿强多了!你呀,可不能犯浑,这个关系你可得维持住,没事儿多想想这件事儿,这才是要紧事儿。”
“娘,人薛局长又不欠咱的,我咋跟人家再提要求?我不去!”月娥不想再跟老太太掰扯这件事,转身出了屋子。
刚走出屋门,就见院门处站着个人影,天黑,她也没看清。
“谁呀?咋不进来?”月娥冲着那黑影问道。
黑影慢慢朝院内走了过来,手里提着铺盖卷,头发也有些乱糟糟的,身上的衣服也是脏兮兮的。
“你是要饭的?哎哟,我这还没做饭呢,没吃的给你!”月娥挥挥手,朝着灶屋里走去。
“月娥,是我!”黑影说话了。
月娥回过头来,这声音怎么那么熟悉呢!
“有亮哥?你是有亮哥?”月娥不确定地问道。
“是我,我回来了!爹和娘呢?”有亮问道。
月娥愣了好一会儿,似乎没有反应过来,娘不是说还有十几天,有亮哥才回来吗?咋现在就回来了?
这不是做梦吧?
“有亮哥,真的是你吗?”月娥突然想哭。
有亮紧走几步,把铺盖卷儿放在廊檐上:“娘呢?”
只听得屋里传来苍老的声音:“有亮,我的儿…”
声音凄惨无比,接着便传来有亮娘号啕大哭的声音。
有亮几步奔进了屋里,叫了一声:“爹,娘,我回来了…”
屋子里没有点灯,有亮只见床上一个人颤颤巍巍地坐了起来。
月娥进来,点亮了房间的灯。
有亮这才看见,三个月不见,娘瘦多了,头发又白了许多,精气神儿也不似以前了。
“娘,你身子不舒服?”有亮坐到了床边:“爹呢?他的病好些了没有?”
提到他爹,有亮娘的眼泪顿时就下来了,止都止不住。
月娥的嘴快,顺嘴就秃噜了出来:“爹死了!娘也病了,我都急死了,你可回来了…”
有亮眼睛一瞪,一下子站了起来,脸上露出骇人的表情,朝月娥吼道:“你刚才说啥?”
月娥被他的表情吓到了,一时不敢再说话。
有亮娘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积压了多日的悲痛与怨气终于有了发泄口。
她两只手使劲捶打着有亮:“你这个不孝子,你爹到死也没把你盼回来…他都不闭眼啊…”
有亮不相信地看着他娘:“娘,你们都在骗我是不是?你们怕我没有改造好,故意这样说的对不对?我爹在自留地里还没来是不是…”
他的眼睛通红,嘴唇哆哆嗦嗦的,声音都变了调:“娘,你告诉我,你们在骗我!你们知道吗,我在工地立了功,抓了坏人,我在努力改造,我知道我爹想看着我变好,不再混账…所以,我努力地劳动,再累,我也能忍。我就想让爹看看,我不再是那个让他操心的混蛋玩意儿,我也能变成他想看到的那样…”
“娘,我那么努力,就是为了向爹证明…”
此时的他才看到,月娥的袖子上带着黑布,脚上还穿着孝鞋…
“啊…”他闷吼一声,一下子跪在了他娘的面前,伸出手,朝着自己脸上使劲儿招呼:“我不是人,是我活活气死了我亲爹…该死的人是我…是我啊…”
月娥见他拼命扇自己耳光,吓得一下子跪在他身边,死死抱住了他,边哭边说:“不是你,有亮哥…不怪你…爹是病死的…不是你气死的…”
有亮娘也是老泪纵横,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有亮伏在月娥的怀里,哭的像个孩子一样,心里的某种东西,似乎碎裂了…
好大一会儿,有亮娘才招呼月娥,扶起了有亮,吩咐道:“月娥啊,赶紧去做饭,看看家里还有多少鸡蛋,给有亮好好补补…这一路上,怕是不少遭罪…”
月娥忙松开有亮,起身去了灶屋,打来一盆热水,拧了毛巾,小心翼翼地递给了有亮。
有亮没有接,他缓缓抬起头,看着面前老娘衰老悲戚的脸,又看看月娥晒得略有些偏黑的脸。
他的目光最后定格在床头父亲常坐的那把椅子上。
椅子还在,坐椅子的人却再也回不来了,只剩下这把椅子孤零零地在那里…
他意识到,如今这个家,再也没有人能给他遮风挡雨,该换他为这两个女人遮风挡雨的时候了!
他不能再像以前一样,恣意妄为,不计后果了,他不能让他爹失望!
而他第一个面对的,就是眼前这个一直给他嫌弃,却在他劳改时守着这个家,等着他回来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