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娥正在家给小宝喂鸡蛋羹,月娥咣当一声撞开了院门,结结巴巴地喊道:“大哥…大哥…咱爹…咱爹要死了…”

秀娥看着气喘吁吁的月娥问道:“咱爹咋了?别慌,喘口气儿慢慢说。”

月娥捂着砰砰乱跳的心脏,擦了一把脸上已经吹干的眼泪:“咱爹他…吐血了…好大一滩血…恐怕…恐怕活不了了…”

有发抱着从金妹家拿回来的小宝的衣服,刚进院子,就听见月娥的话。

他把衣服一扔,转身就朝爹娘家跑。月娥也跟着跑了出去。

屋子里,老马头儿面如金纸,气若游丝,昏迷了过去。

有亮娘已经六神无主,抱着老头子哭喊。

有发进到屋内,看到此情此景,一下子跪在了他爹的床前,顿时眼圈一红,声音哽咽起来。

“爹,都怪我没本事,没钱救你…”他紧握的拳头狠狠砸了一下床帮子。

“钱!”有亮娘忽然看向了月娥:“月娥,你爹都这样了,他要是走了,无论如何也得给他做副好寿材呀…你爹一辈子没有享过一天福,临了临了不能让他就这么出去吧…”

老太太紧紧抓着月娥的手,眼泪顺着脸上的沟沟壑壑流了下来:“你把钱拿出来,让你爹走的体面一些…娘会感谢你的…”

月娥的手腕被婆婆抓的生疼。

她看看床上气若游丝的公公,又看向婆婆老泪纵横的脸,猛地一咬牙,挣脱了有亮娘的手,转身跑了出去。

她跑回和有亮的那间屋子,爬上床,在床一角的稻草堆里扒拉出一个小布包。(那个时候,乡下很多人床上都铺稻草)

那个布包里包的是薛局长给她的钱!回来后她一直藏在这里。

她把布包递给了有亮娘:“娘,你拿去给爹买副好棺材。”

有亮娘暗自捏了捏布包,里面应该有不少钱,给老头子买副棺材肯定用不完。

有发深深看了月娥一眼,没说话。

有亮娘擦了擦眼泪,声音比刚才柔和了许多:“月娥啊 ,娘就知道你是个孝顺懂事的好孩子,这一次,你和有亮出了大头,娘记着呢!”

她转向有发:“你爹恐怕也就是这三两天的事儿了,你赶快去找你福海叔,让他批条子砍树,找高木匠,给你爹打副上好的寿材!”

“可是,娘,这湿木打寿材…”有发看向自己的老娘,心里难受的紧。

湿木也就是生木,做棺最大的缺点是重,容易变形,做好了之后根本无法上漆。

最重要的是,他们这里有种迷信说法,湿木棺材对死者不敬,有发担心的也是这一点。

提到这茬,老太太的眼眶又红了,看向人事不省的老伴儿:“咱家这情况,也没有钱提前置办这些东西…就让你爹凑合着用吧…”

李福海很快批了条子,有发找人伐了木回来,请了高木匠。

高木匠看着刚伐回来的杉木,叹了口气对有发说道:“有发啊,这话我可说在前头,这木头是生的,打出来的是白茬湿材,沉的很,也管不了多少年。再有,这板材需得打薄一些,没办法,这是应急的材…”

“到时候,只能用桐油糊上…”

高木匠的话,听的有发一阵难过,家里被有亮折腾的日子艰难,提前给爹置办不可能。

寿材本应上多道大漆,但这生木含水,漆挂不住,到头来,爹睡的还是白茬棺材…

老辈子人讲究“厚殓”“入土为安”,如今,老马头儿以白茬棺薄葬,没有睡上一口好材,恐怕是马有发一辈子的痛和遗憾了!

老马头儿自打吐出那一大口鲜血之后,彻底陷入了昏迷。

有发两口子,还有月娥寸步不敢离,守在老马头儿的床前。

还差人给有珍捎了信儿,她领着虎子也回来了!

当地有讲究,人老了断最后一口气的时候,子女若不在身边,即表示没人送终,死后再投胎就是孤寡的命数,一辈子没有子嗣。

所以,有亮娘吩咐儿子儿媳都要守在床前,防止老马头儿走的时候,身边没有亲人。

昏迷了两天后,老马头儿忽然睁开了眼睛,精神状态似乎也好了一些,还喝了几口粥。

有发以为,他爹这是不是病好了一些?

有亮他娘见老头子醒了过来,却拉着老头子的手,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

月娥小声问道:“娘,你看我爹都醒了,肯定是死不了了,你咋还哭上了?”

有亮他娘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只有她心里清楚,老头子这是回光返照,怕是真的要离开她了!

老马头儿看着围在床前的几个人,目光时不时瞟向门口。

“老头子,你是不是挂念着有亮呢?”有亮他娘握着老伴儿的手问道。

老马头儿眼睛又扫过在场的每个人,眼睛在虎子和小宝的脸上停留了好一会儿,叹了口气,含糊不清地说道:“孩子…他娘…咱老马…家不…不能没有后…抱…抱养也…行…”

有亮他娘擦了擦眼睛,颤声道:“你放心吧,我都会安排好…”

老马头儿艰难地转过头,看着有亮他娘,微微抬了抬手,却使不上劲儿,又颓然放下…

他嘴唇翕动着,喉结上下动了动,嗓子眼里发出“咕噜咕噜…嗬嗬…”的声音,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最后,他又看向了房门处,眼睛眨都不眨,一直睁着眼睛…

良久,有亮娘才反应过来,她两只手摇晃着老马头儿的身子,哽着嗓子喊道:“老头子…”

“爹…”

“爹…”

有发和有珍也反应过来,扑倒在床前,号啕大哭…

有亮娘擦擦眼睛,说道:“你们爹已经走了,现在最要紧的是,让他走的安心!他最牵挂的是有亮那个不争气的,所以,死不闭眼哪…”

月娥呆呆地看着老马头儿那张蜡黄的脸,还有那双瞪着的眼睛,嘴里喃喃道:“明明爹刚才还吃了饭的,咋就死了呢?”

她没有哭,就像被吓到了似的,呆愣愣的…

与此同时,有亮在工地上只觉得心里莫名地难受,总是有种想哭的冲动,连饭都没吃,怏怏的。

二彪见他这模样,问道:“有亮,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这咋连饭都不吃了呢?咱现在能吃饱饭可是咱斗争来的,多不容易啊!”

老沈默默看看他,问道:“小马,咋了?有事儿你就说出来,我们才好帮你!”

有亮闷闷的说道:“我也不知道咋回事,就是心里难受的紧,想哭!”

老沈闻言放下手里的窝头,眉头紧锁。

他经历过生死,也信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挂。

他看着神情恍惚的有亮,状似无意地问道:“你爹娘的身体可好?”

有亮猛地想起他爹,自己不争气,气得爹吐血,自己真是混账!

“我爹的身体不太好,沈叔,你咋问起这个?”有亮迷惑地问道。

“随便问问。”老沈掩饰道,心里无缘无故难受,还想哭,恐是至亲牵挂啊!

但他不能说,即使家里有事,小马也回不了,他们的身份是劳改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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