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儿晚上的事让有亮有些兴奋,一回到棚子里就忍不住跟老沈分享。
他的话刚一出口,就被二彪一巴掌给拍了回去。
工棚子里并不是只有他们三个人,还有其他工友,如果这话要是传了出去,那可是惊天炸雷,搞不好连自己也给炸的粉身碎骨!
二彪一把将他扯到身后,脸上没了平时的混不吝。
他看了看通铺上睡的歪七扭八的老邹他们,异常严肃的把老沈拉到了棚子外面,又四下瞅了瞅,声音压得很低:“我俩刚才看见炊事班的潘美娟从王干事的屋里出来,他们俩…”
二彪做了睡觉一个手势。
老沈一惊,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锐光。
他立刻明白了这意味着什么——这是作风问题,如果捅出去,能彻底毁掉王干事的政治生命,甚至让他蹲大牢。
“除了你俩,还有谁看见?”老沈沉声问。
“就我俩,看得真真儿的!”二彪咬牙道,“以后他再敢动您,动咱们兄弟,我就把这屎盆子扣他头上!”
老沈沉默了,看着一片雪白的工地,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这件事,烂在肚子里。这是炸雷。用好了,能保一时平安;用砸了,能把咱们全炸了。 二彪,尤其你,绝不能再对第四个人提,包括有亮,你也把今晚的事儿忘了。等我想清楚……再说。”
有亮被老沈凝重的语气吓住了,连忙点头。二彪却攥紧了拳头,显然不甘心就这么放过王干事。
“走吧,进去睡,他们都已经睡下了!以后再不许提这件事!”老沈说完,带头撩开棚子的草帘子,并且细心的留了一个缝隙。
里面烧着火,虽然棚子并不密封,但他还是怕会出事。
三个人又往火堆添加了柴禾,这才各自睡去。
话说老太太走后,金妹的心就乱了。说内心话,最开始怀小宝的时候,她不想要这孩子,因为她不想留下前夫的孩子,她只想跟有亮好好过日子,再给有亮生孩子。
她使尽了方法,也没能将这个孩子弄下来,说明这孩子跟她是有母子缘分的。
养猫狗还能养出感情,何况是一个自己辛苦十个月怀胎生的孩子。
小宝如今半岁了,越养越有感情,如果把孩子抱给别人,她一时接受不了!
但是老太太说的也有道理,如今水贵的病是这个家的硬伤。
他的病治不好,一辈子只能干轻省的活儿。
而作为一个地里刨食儿的庄稼人,咋可能只有轻省的活儿呢?那也就是说,以后这个家的主要劳动力都是自己…
这也就算了,关键是小宝。她一个当娘的,咋能看着自己的亲骨肉跟着自己受苦?
有发和秀娥是两个壮劳力,两个人出满工一天就是十八个工分,那一个月就是五百多,一年呢…
他家的日子肯定比自己强,小宝跟着也不会受委屈,即便以后她抱子得子,有了自己的孩子,对孩子不好,她也可以要回小宝…
晚上,金妹和水贵坐在火堆旁,两个人都心事重重。
“水贵,你想不想有自己的孩子?”金妹小心翼翼地问道。
水贵看了她一眼:“你…把老太太的话听进了心里?”
金妹叹了口气,望着眼前的火星子,良久才说道:“她说的…也有道理,我不能不为小宝考虑…”
“咱这个家,注定不能给小宝好的生活,甚至吃饱饭都有些痴心妄想…以后,小宝肯定是要上学的,还要说亲…我一个女人家,哪儿能负担得起?大哥和大嫂两口子都是壮劳力,比咱家强…”
她小声呢喃着,心里无比沉重。
水贵知道,她心里挣扎,处在两难的境地。
他不能说啥,只是紧紧握住了金妹的手:“是我连累了你和小宝,是我没用…”
“不怪你,这都是我的命…”
“金妹,你要是不想把小宝送出去,那就不送!不管你咋选,我都支持你!”
有亮娘从金妹家回来,身上落了一层雪。她没有去看老马头儿咋样了,而是直接进了灶屋。
秀娥正心不在焉地收拾着碗筷,有发闷头抽着旱烟,年三十的晚上,屋里却没什么喜气。
“娘,你回来了?金妹咋说?”秀娥立刻放下抹布,急切地迎上来。
她心里明镜似的,婆婆这趟去,就是为了那件事。
有亮娘没立刻答话,先拍掉身上的雪,坐到了小马扎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别急!”老太太吐出两个字,看了看儿子儿媳,“金妹是孩子娘,暂时估计舍不得,不过倒也没有说啥。水贵……唉,那孩子倒是没吭声,他是后爹,这一切都得看金妹咋选。”
秀娥的心凉了半截,脸上的期待瞬间转为失望:“我就知道她舍不得!她自个儿都快养不活了,还硬撑着!这不是耽误孩子吗?”
“你急啥?”有亮娘撩起眼皮,看了秀娥一眼:“舍不得是人之常情。这世道,光靠‘舍不得’能当饭吃吗?她今天不松口,是还没被逼到绝路上。”
有发闷声道:“娘,金妹要是不愿意,咱也不能硬抢啊,那不成……”
“不成啥?”有亮娘打断儿子的话,“你以为我是去抢?我那是去给她指条明路!”
她转向儿子儿媳,声音压低了些又说道:“你们想想,这孩子好歹是在咱马家出生的,养熟了,跟亲生的没两样。而且,金妹现在越舍不得,将来真跟了咱,她才越不敢轻易反悔,因为她知道跟着咱,孩子才是真好。”
秀娥的眼睛重新亮起来,婆婆这话说到了她心坎里。一个知根知底、健康男孩的诱惑还是挺大的。
“可她现在不吐口,咱咋办?”秀娥问。
“等。”有亮娘语气笃定道:“水贵的病,就是个无底洞。开春了,队里活儿重,金妹一个人能挣多少工分?年前分粮也都看到了,就她家那点粮食,够吃几天?到时候,不用咱说,现实就会逼着她低头。”
“再说了,小宝跟着咱,不比跟她强?她又不傻,会想明白的!”
有发低下头,猛抽了两口烟,算是默许。他是个孝子,也觉得娘和媳妇说得有道理。
秀娥却已经盘算开了:“娘,那……万一金妹一直硬扛着,或者水贵那边……”
“没有万一。”有亮娘站起身,语气斩钉截铁:“她扛不住的。这段时间,你们该干啥干啥,对金妹那边……面上别逼太紧,该帮衬的,偶尔也搭把手,让她记着咱的好。等时候到了,自然水到渠成。”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秀娥一眼:“秀儿,你心里得有个数,这孩子,得让他从小就知道,谁才是他真正的依靠,真正的‘娘’。”
秀娥重重地点了点头,心里被一种期待所取代,仿佛已经看到健康活泼的小宝绕着自己膝下喊“娘”的情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