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睁开眼的时候,病房里的灯已经灭了,只剩窗台上那盏小夜灯,幽幽地散着橙黄的光。光很软,软得像小时候母亲盖在她身上的毛毯。
她试着动了一下肩膀,疼得倒抽一口凉气。下午那场乱子里——导师指使的人冲进法庭时,她扑过去推开了陆时衍,自己的肩膀撞在旁听席的椅角上。不重,没伤到骨头,但青了一大片,肿得像半个馒头。
她偏过头,看见陆时衍趴在病床边,睡着了。
这人睡着的样子跟醒着判若两人。醒着的时候,他浑身都是棱角,说话带刺,走路带风,眉眼里永远藏着三分戒备、三分审视,好像全世界都欠他一份证据。可这会儿他趴着,半边脸埋在臂弯里,额前碎发搭下来遮住了眉毛,呼吸又轻又匀,像一只收了爪子的大型猫科动物。
苏砚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发现他的手搭在床沿上,离她的手只有两指宽的距离。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无名指上有一道浅浅的印痕——那是常年握笔留下的茧子。就是这双手,今天在法庭上把那份决定性的证据拍在桌上,震住了满堂的人。
也是这双手,在她中招的时候死死拽住她,拽得那么用力,好像要把她整个人从危险里拽回来。
她想起小时候父亲去开家长会,过马路时总是紧紧攥着她的手,攥得她都喊疼。父亲说,疼一点没关系,比丢了好。
后来父亲的公司没了,人也垮了,他不再攥她的手了。再后来,他就不在了。
她花了很多年,学会自己过马路。学会不管多疼都自己揉,学会不管多怕都自己扛,学会在这个弱肉强食的商业丛林里活成一柄刀——锋利,冰冷,从不求人。
可是今天,当陆时衍把她从地上拽起来的时候,他的手劲儿跟父亲当年一模一样。疼。但比丢了好。
“看够了吗?”
陆时衍的声音忽然响起,闷闷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苏砚来不及收回目光,被抓了现行,也不慌,只是把脸转向天花板,淡淡地说:“我在看你发际线,好像又往后移了。”
陆时衍抬起头,揉了揉眼睛,下意识地去摸自己的额头:“胡扯,我头发多得很。”
“中年男人三大错觉,”苏砚翘起嘴角,“头发现状良好,酒量不减当年,还有——自己对年轻女孩还有吸引力。”
“首先,我不喝酒。”陆时衍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其次,你是不是年轻女孩这个定义尚且存疑——论心理年龄,你大概四十五岁起步,上不封顶。”
“比你年轻就行。”
“大我两岁也好意思说年轻?”
“女大三,抱金砖。”苏砚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正经,正经得让人分不清她是在开玩笑还是在陈述一个商业事实,“我大你两岁,差不多能抱半块。”
陆时衍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法庭上运筹帷幄的淡笑,是那种被人出其不意戳中了笑点、一下子没绷住的笑。笑得眼睛都弯了。
苏砚看着他笑,心里忽然觉得,这人的笑点比想象中低很多。平日冷着一张脸,动不动就拿证据说话,其实骨子里是个经不起逗的家伙。
“你笑什么?”
“笑你说抱金砖。”陆时衍收了笑,坐下来,把床头柜上的保温壶拧开,倒了一碗热汤出来,“那么问题来了——苏总是不是在暗示你对我有点意思?”
“我是在客观陈述民间俗语的文化内涵。”
“所以你对那么多民俗文化都不感兴趣,偏偏对这句特别有研究?”
“你最近是不是赢了那场官司自信过头了?”苏砚瞥了他一眼,“飘成这样,用不用我捐个锚给你?”
“不用,你躺着别动就已经够沉了。”
苏砚想怼回去,但肩膀一动又疼得她嘶了一声。陆时衍立刻不贫了,眉头皱起来,语气也紧了:“让你别动别动,你非要动。大夫说没伤到骨头是万幸,但淤血散开之前这只胳膊不能吃力。你要是逞能再把伤口抻开,明天我就让护士把你绑在床上。”
“你凭什么绑我?”
“凭我是你的代理律师。”陆时衍拿起手机在她面前晃了晃,“你下午昏迷之前口头委托我的,说‘后续的事你来处理’。我录了音。需要我当庭播放吗?”
苏砚瞪着他。
这个人。趁人之危还振振有词,把职业操守当追女生的僚机,简直——
她忽然认真了一瞬:“今天那个人朝你冲过来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躲。”
陆时衍往汤碗里吹气的动作顿了一下。
“躲不开。”
“不是躲不开。”苏砚看着他的眼睛,“你不躲,是因为你的本能是往前迎,不是往后退。陆时衍,你是不是习惯了什么事都一个人扛?”
陆时衍把汤碗搁在床头柜上,沉默了几秒。
“你呢。”他反问,声音平静得像一面镜子,“你朝我扑过来的时候,你的本能也不是往后退。苏砚,你扛了多少年了?”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窗台上的小夜灯闪了一下,又稳住了。不知道哪一层病房里有人在轻声哼着不成调的老歌,歌声穿过走廊飘进来,像旧时光漏出的回音。
苏砚忽然想起父亲。想起那个顶着一头灰白头发的男人,在公司破产后的那个冬天,坐在没有暖气的出租屋里,就着一盏十五瓦的灯泡,反复翻看一堆已经没用了的合同。她问他,爸,你不冷吗。他说,不冷,爸在给你攒明年的学费。
第二年开春,他的头发全白了。
苏砚直到很久以后才知道,那些合同里夹着一张照片,是父亲年轻时和一个人合伙开公司的合照。那个人后来成了导师,再后来,亲手把父亲的公司推进了火坑。
“我八岁学会的第一件事,”苏砚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跟自己说话,“不是认字,是记账。我爸教的。他说,砚砚,你记着,生意可以亏,但账不能乱。你欠别人的,要记得还;别人欠你的,也要记着。不是让你报仇,是让你知道,这世上有些账,老天爷太忙了没空算,得靠人自己算。”
陆时衍听着,没有插话。
“后来我爸的公司倒了,他欠了一屁股债。他把房子卖了,车卖了,连我妈留下的首饰都卖了。那时候天天有人上门讨债,泼油漆,写大字。他给每个讨债的人倒茶,说‘我会还的,给我一点时间’。他真的还完了,还了整整十二年。还完最后一笔钱的那天,他带我去吃饺子。他说——砚砚,爸的账还完了,以后你跟这世道,两清了。”
她笑了,笑得眼眶发红。
“然后第二天,他就走了。心肌梗塞。大概是——”她深吸一口气,声音纹丝不抖,“大概是撑着的那口气,终于放下了。”
陆时衍把汤碗重新端起来,放进她手里。
他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掌心很暖。
“你爸说得对,”他说,“账要记,也要算。但还有一件事他没告诉你——有些账,不用你一个人算。你父亲用了十二年还完那笔账,是因为他只有自己。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身边坐着一个很不便宜的律师,专打糊涂账,按小时收费,对你免费。”
苏砚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该笑还是该哭。
这个男人,说情话都像是在念代理合同。
但她偏偏吃这套。
小时候她以为英雄是踩着五彩祥云来的。后来她发现踩着祥云的都掉下去了。掉在烂泥地里,溅了一身泥点子。真正能把你从泥地里拽起来的,往往就是旁边那个也溅了一身泥点子的人。
苏砚低下头,端详着手里的汤碗。排骨汤,熬得发白,撇过油了,表面浮着几颗枸杞。
“这汤你熬的?”
“楼下食堂买的。十八块钱一碗,加了两块钱枸杞。”陆时衍的诚实简直令人发指,“不过加热是我亲自动的手——微波炉高火三分钟,差点把碗底烫穿了。”
苏砚忍不住笑了。这一笑肩膀又疼了,疼得她眼泪都快出来了,但她还是笑着把一碗汤喝完了。汤有点咸,但热乎乎的正好暖胃。窗外的城市灯火渐渐熄灭,病房里只剩下小夜灯的幽光和他们两个人。
“陆时衍,”她叫他的名字。
“嗯?”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法庭上不允许发问不相关的问题。”
“这里是病房,不是法庭。”
“好,你问。”
“你今天在法庭上,把那份证据拍在桌上的时候,手为什么不抖?”
陆时衍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知道你在看。”
苏砚侧过脸,看着他。这个人在法庭上从来不说真心话,每一句都精心设计过,像下棋,走一步想三步。连面对生死危机时都冷静得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可是他用最冷静的语气说出了最不冷静的话——“因为我知道你在看”——好像她的目光是他唯一不敢辜负的审判台。
“还有问题吗,苏总?”
“没了。”苏砚把空碗搁在床头柜上,闭上眼睛,唇角弯了弯,“晚安,陆律师。”
“晚安,苏总。”
小夜灯的光落在两个人中间那片狭窄的床沿上。两双手一左一右搁在雪白的被单上,依旧隔着两指宽的距离。谁也没有再越过那两指。但那两指之间,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融化,像春天里最后一块薄冰,裂了一道不易察觉的细纹。
窗外,月亮升到了中天。
这座城市还有无数没有打完的官司,无数没有算清的账。但在三十二层的这间病房里,有两个人,终于不再一个人扛着了。
很久以后他们会明白,所谓深情,不过是——挡灾时,谁是那个人本能伸手护住的方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