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物!”

一声不算高亢、却异常冰冷尖利的斥骂,猛地从右边下首传来,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说话的是坐在右边那排椅子最上首的一个绸衣男子。

他约莫三十五六岁年纪,穿着一身极为扎眼的朱红色暗纹绸袍,衬得他面皮愈发白得有些瘆人。

他生得倒算周正,只是一双眼睛微微上挑,看人时总带着三分审视,七分不耐。

此刻,这双眼睛里正烧着两簇压抑的怒火。

“真是一帮废物!烂泥扶不上墙的贱骨头!”

朱袍男子“啪”地一拍身旁酸枝木茶几的桌面,震得桌上一只薄胎白瓷茶盏“叮当”一跳,盏盖滑落,掉在金砖地上,“啪嚓”一声,摔得粉碎。

细白的瓷片溅开,有几片滚到了跪着的张威腿边。

张威跪着的身体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头垂得更低。

“堂堂数万大军,打一个群龙无首、精锐尽出的杭州府,打了几天几夜,非但没打下来,还死的死,散的散,降的降!”

朱袍男子声音拔高,因为激动,脖子上的青筋都微微凸起。

“那王明远,一个毛都没长齐、翰林出身的文官,带着百十号人进城,就能把你们上万人挡在城外,那书呆子陈子先还能策反你手下的人,里应外合,把你派去的精锐打了个落花流水!”

“张威!裂地天王!你告诉我,你们他娘的到底在干什么?!嗯?!”

“老子们出了多少钱粮?给了你们多少便利?打通了多少关节?

让你们扯旗,让你们聚众,是让你们去攻城略地,是让你们把江南的水彻底搅浑!把朝廷的威信,在这江南财赋之地,连根拔起!”

“不是让你们去给那姓王的毛头小子,还有姓陈的书呆子,当垫脚石,送军功的!”

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张威低垂的头顶。

张威死死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一条条绷紧,那道刀疤也扭曲起来。

他能感觉到周围那些绸衣“老爷”们投来的目光,有嘲弄,有冷漠,有失望,就像在看一条不中用的、却还呲着牙的野狗。

耻辱,像烧红的烙铁,烫着他的心。

可更多的,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比谁都清楚,眼前这个暴跳如雷的朱袍男子,姓沈,名柏,苏州沈家的嫡系三爷。

沈家,那是江南真正的庞然大物,数代人经营,田产店铺无数,在朝在野,门生故旧遍布。

而他张威,三年前,不过是太湖上一个有点名气的私盐贩子头目,手下几条船,几百号亡命徒。

是沈家,还有其他几家,暗中找上他,给他钱,给他粮,给他暗中提供的兵甲,甚至派了懂些兵法的“师爷”帮他,扶植他,让他趁着去年水灾后的民乱,迅速壮大,成了如今威震江南的“裂地天王”。

他这“天王”的宝座,一半是自己提着脑袋拼杀出来的。

另一半,是这些躲在锦绣堆里的“老爷”们,用真金白银和看不见的手,给垫起来的。

离开了他们,他张威,什么都不是。

别说数万大军,就是他自己这条命,恐怕也早就不知道丢在哪条阴沟里了。

“沈……沈三爷息怒。”

张威终于抬起头,脸上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带着讨好和惶恐的表情,声音干涩嘶哑。

“此事……此事确是卢风(过山风)那厮无能,辜负了各位老爷的厚望,也……也坏了本天王……坏了在下的大事。是在下识人不明,驭下不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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