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环棚户区的空气中混合着潮气、垃圾和劣质煤烟的味道。
周明和王倩藏身的低矮砖房内,光线昏暗。
远处,零星的的脚步声和压低的日语交谈,像毒蛇游过草丛,时远时近。
王倩背靠粗糙的砖墙,旗袍下的身体绷紧如弓弦,却又奇异地放松。
她左手食指轻按在左耳后,微型骨传导耳机的接收端微微震动,带来一片电流底噪。
通讯静默,但系统运作正常。
她右手拉开她那支M1935手枪的套筒,确认枪膛,然后“咔嗒”一声轻响复位。
“四个钉子还在老地方。”
她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是气流摩擦,眼睛没离开自己观察的缝隙。
“搜索队过去两拨,每拨三人,标准队形,大部分拿手枪。”
“外面路口至少六个。”
周明同样背靠墙壁,透过另一道墙缝盯着外面越来越暗的小巷,喉结微动,用同样低的声音回应:“南田把看家的狗都放出来了。”
他稍作停顿,像是在权衡:“你怎么看?”
“疯狗急着咬人,是因为丢的肉骨头太肥。”王倩的比喻带着冷峭,“他们认定骨头卡在那边楼里,正拼命勒绳子,等天黑。”
“咱俩就是肉骨头呗。”周明嘴角牵起一丝几乎没有弧度的冷笑。
话音未落,耳机里传来一阵极轻微的、有节奏的电流脉冲,三短一长。
信号。
表示“通讯已通,注意接收”。
紧接着,孙锐冷静到不带感情的声音响起,清晰得就像在耳边低语:“青石,竹叶青,听到回话。”
周明立刻用指尖在喉部麦克风上轻轻叩击了两下,表示收到且安全。
“我们到了。”孙锐的声音言简意赅,“E点、F点、G点,都就位了。‘硬货’带足了。
看到至少十二条‘狗’,围着你们那片打转,有长枪。天快黑了,他们可能会动。”
周明迅速和王倩交换了一个眼神。
外面的人不仅到了,而且已经完成了对敌人兵力的初步侦察和己方的布防。
他压低声音,对着麦克风道:“听到了。我们俩在‘老房子’里,暂时安全。
不打算挪窝了。等他们聚过来,往里钻,然后……”
他顿了顿,吐出两个字。
“开席。”
频道里沉默了一两秒,随即孙锐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稳:
“明白。‘开席’可以,但你们两个是‘主菜’,得保证别先被吃了。需要什么?”
“不用。”周明的声音很稳,“我们有掩体,有枪。你们在外面把桌子摆好,刀叉磨利。
等‘客人’差不多到齐了,往屋里挤的时候再动手。
先打外围的,别让他们跑了。里头的,我们自己能应付一阵。”
“收到。”孙锐的回应干脆利落,“我和老猫在高处盯着。你们自己小心,枪一响,就往预定位置撤,别恋战。”
“放心。”
周明说完,结束了通话。
他身体放松了些,靠回冰冷的砖墙,却感觉手臂外侧传来另一个人的温度。
这砖房太小了,两人为了都能观察不同方向,几乎肩挨着肩。
之前在百货公司假扮情侣时的挽手是任务所需,此刻无意间的碰触,却让他心头莫名一跳。
他不动声色地将手臂稍稍挪开一丝。
“外面都准备好了。”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松了点,像是想打破这过于亲密的静默。
王倩能感觉到他刚才细微的躲闪,自己心里也掠过一丝异样。
之前在人群中假扮亲密时的自然,此刻在这绝对私密、绝对危险、绝对安静的环境里,反而荡然无存,只剩下若有若无的尴尬和一种奇异的烦躁。
她低下头,借着昏暗的光线检查备用弹夹,借此掩饰脸上可能泛起的波澜。
“‘开席’……这词用得倒挺形象,就是不知道谁是席面上的‘硬菜’。”
她打开雷铭换过来的那个皮包,将两枚手榴弹取出来,分一枚递给周明,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了周明的手背。
两人如遭电击,同时缩手。
周明清了清嗓子,接过手榴弹,别在后腰顺手的位置,又摸了摸插在肋下的M1935枪柄,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那一点柔软的触感。
“这火,是我们自己点的。”他低声说,更像是在对自己说,“把这么多柴禾堆一起烧,会不会......”
“怕烧到自己?”王倩接过话头,声音也低了下去。
她将手榴弹的保险销轻轻顶开一丝,又“嗒”地按回去,动作稳定,但心跳却有些不听使唤地快了几拍。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某种别的。
她想起在百货公司,他揽着她的肩,温热的掌心,沉稳的心跳。
那些都是演戏,可指尖的记忆如此清晰。
她定了定神,将那些不合时宜的念头强行压下,目光重新变得锐利,穿透墙缝,落在外面的黑暗里。
“一次,打疼他,打残他。让南田在香港,至少半年内,想起今天就得做噩梦。”
夜色缓慢降临。
外面的脚步声和低语,在寂静中变得清晰,带着一种压抑的躁动。
危险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方才那一点点尴尬的涟漪彻底淹没。
“要来了。”王倩轻声道,身体调整到战斗姿态,M1935的枪口指向街道。
所有杂念都在瞬间被排除,只剩下战斗的本能和对同伴的绝对信任。
周明最后检查了一下装备,食指拂过枪身。
他没有再开启通话,只是低声,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只说给身边人听:“记着,机会有的是,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王倩在昏暗中,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弯了一下。
这一次,那笑容里少了些冰冷,多了点难以言喻的复杂。
“我的枪,只问别人的命。”她回答,声音很轻,却带着斩钉截铁的意味。
那些若有若无的、属于年轻男女之间的青涩波澜,在此刻,被更强大、更坚固的、生死与共的战友情谊和共同信念所覆盖。
就在此时,砖房外那条狭窄的巷道里,传来了靴子踩在碎石和烂泥上的咕叽声。
不止一双。
很慢,很谨慎,一步一顿。
枪栓被轻轻拉动的“咔嚓”声,在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
几乎同时,耳机里传来孙锐的警告:“注意,有两只‘狗’摸到你们门口了,很近。能看到吗?要不要我们先处理?”
周明和王倩同时屏住呼吸,所有感官瞬间提升到极致。
周明用几乎无法察觉的动作,轻轻叩击麦克风两下——否,不动。
他右手缓缓抬起手枪,枪口下垂。
他朝王倩使了个眼色——左侧。
王倩会意,身体无声地滑向左前方一个更大的墙洞后,动作轻盈利落,旗袍的下摆甚至没有发出明显的摩擦声。
靴子声在门外约三米处停下。
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然后,是枪管前端轻轻拨动门口那几块破烂油毡和木板的声音。
周明的食指贴在扳机护圈上,心跳开始加速。
他似乎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也能隐约听到旁边王倩轻浅却规律的呼吸。
两人像黑暗中蛰伏的野兽。
门外的日本特工似乎有些犹豫。
拨动声停了,传来极低的日语交谈,语速很快,似乎在争论。
几秒钟后,脚步声再次响起,向巷道深处远去。
砖房内,两人这才吐出胸中憋了许久的气。
周明感觉内衫已被冷汗浸湿。
王倩的额角,也有一缕湿发粘在颊边。
短暂的对视中,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庆幸,以及更深的凝重。
“很小心。”她低声说,挪回原位,肩膀再次不经意地与他相触。
这次两人都没再躲闪。
“但也说明,网在收紧。下次,未必有这么好的运气。”
“没有下次了。”周明看向外面按摩店招牌的灯光,声音低沉而坚定。
他重新开启通讯,声音平静地传出:“山鹰,狗鼻子还挺灵,但没进门。看样子,大菜快上了。让大家准备好碗筷。”
“明白。”孙锐的回答简单直接,“桌子摆好了,就等客满。”
通讯再次沉寂下去。
黑暗和寂静从四面八方挤压着这小小的空间。
但在这令人窒息的氛围中,两人背靠着同一面粗糙的砖墙,听着彼此近在咫尺的呼吸。
那份因极度危险和亲密独处而产生的一丝青涩与尴尬,早已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