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艰难的爬过了半个月。
林慕白、老四、邮差和周莹从蛰伏的角落陆续撤回。
楼下的老徐依旧守着门,多数时候打着盹,偶尔撩起眼皮扫一眼门外空寂的巷子。
外面的世界不太平。
日军的便衣像一把沙子撒进租界,无孔不入。
军统行动队与之针锋相对。
霞飞路上当街枪响,流弹在咖啡馆的玻璃上留下蛛网般的裂痕。
静安寺路附近的小巷,清晨发现尸体。
巡捕总在枪声平息后才姗姗来迟。
租界的霓虹灯下,猎杀与反猎杀在半公开地进行。
下午,陆军医院。
泽田少佐在走廊里拦住了刚下手术台的叶清欢。
“叶医生,池田联队长凌晨时分,走了。”
“术后感染,引发器官衰竭,抢救无效。”
他微微欠身。
“承蒙您之前全力施救。虽然......最终也无力回天。”
叶清欢停下脚步,口罩上方的眼睛平静无波。
“我能做的也只是让他多受了几天罪,请节哀。”
泽田又鞠了一躬,默默转身,白大褂的下摆消失在走廊拐角。
叶清欢走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
抽空瞄了一眼系统,果然积分又涨了。最近总会有积分进账,都是那些重伤后没缓过来的。
池田浩二。
这个一度在闸北不可一世、最终被列为必须拔除的毒刺,结局是死于葡萄球菌或链球球菌的蔓延。
她关掉水,用无菌巾仔细擦干每一根手指......
深夜!
别墅三层的阁楼,唯一的窗户拉着厚窗帘。
苏曼青正盯着“天琴”系统的显示器,查看当天系统自动记录的信号图谱。
屏幕上,一道信号强劲、结构复杂的加密电波反复出现,呼号标识指向日军在江湾的航空指挥枢纽。
她的目光在频率刻度与信号波形间快速移动。
这不是战术呼叫或日常调度。
电文长度和重复校验模式预示着极高的重要性。
她调出相应的密码参考表,开始转译。
随着鼠标的点击,日文片假名和数字组逐渐成形。
発信:カナモリ(鹿守) 受信:ツルガメ(鹤龟)/ワシヅカ(鷲冢)…
時刻:0430 暗号表:戊-7
本文:
攻撃目標 第一次波 優先順
1. 甲区域 (座標 4873 2915) - 砲兵集結地,情報源:乙種,11/7、11/9 確認
2. 乙区域 (座標 4869 2912) - 兵站中枢,情報源:乙種,11/5 確認
3. 丙区域 (座標 4865 2909) - 指揮前進拠点,情報源:乙種,11/8 確認
…(后续目标列表)…
航空燃料、弾薬割当 (別表参照)
攻撃波:第一波 払暁,第二波 0900,第三波 戦果次第…
検証符:7-4-0-1-9
苏曼青的呼吸几乎停滞。
她立刻从旁边的抽屉里取出一张标记繁杂的,武汉周边战区示意草图。
这张图是她长期监听的心血,上面用极细的铅笔标注着根据信号强度、呼号特征、通话只言片语推断的国军部队可能防区、重要设施缩写。
她的目光在电文与草图间快速往返。
“甲区域,座标4873 2915”。
她根据自己摸索的坐标转换规律,在地图上找到一个区域,旁边她标注的铅笔小字是“疑似重炮阵地”。
“情報源:乙種”——在长期监听中,她了解日军对情报来源的分类,“乙種”通常指无线电技术侦察获取,包括侦听、测向与密码破译。
后面紧跟着的日期“7/17、7/19 確認”
她急速翻查监听日志。
在7月17日和19日的记录中,她用红笔圈出过几条:截获到疑似国军炮兵部队的无线电信号,信号活跃,但未进行破译。
她当时的备注是“单位机动,疑似炮群”。
时间、方位、单位性质,与电文中对“甲区域”的描述严丝合缝。
同样的,7月25日关于后勤运输的异常信号活跃记录对应“乙区域(兵站中枢)”。
7月28日一个疑似前指通信的短暂信号对应“丙区域(指挥前进据点)”……
寒意从脚底窜升,直冲天灵盖。
日军不仅掌握了精确坐标,更明确标注这些坐标来源于“乙種情报源”。
他们标注具体确认日期,恰恰与国军相关单位无线电活跃的时间点重合。
她抓过那张写满日文电文的纸张,连同那张标记过的草图,冲下阁楼。
叶清欢听完苏曼青的汇报,目光扫过日文电文抄件。
“情報源:乙種……无线电技侦。标注确认日期。”
叶清欢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能断定是密码内容被破译,而非单纯的无线电测向和通信量分析定位吗?”
“测向可以大致定位区域,但绝无可能精确定位到具体的炮兵阵地和指挥所,更无法确认单位性质。”
苏曼青语速极快,每个字都斩钉截铁。
“他们电文里明确写着‘砲兵集結地’、‘兵站中枢’,这与我们监听记录中那些信号的特征完全对应。”
“而且,他们用‘確認’。”
“这意味着他们从通信中获取了信息,并进行了交叉验证。”
“综合判断,国军当前使用的核心作战密码体系,已被日军完全破译!”
“使用同套密码的所有部队,其部署、调动、补给乃至指挥位置,在日军眼中,很可能是透明的。”
叶清欢沉默了片刻。
窗外是沉沉的夜色,远处隐约传来轮船的汽笛。
情况比预想的严峻万倍。
这已不是战术情报泄露,而是战略通讯根基的彻底动摇。
利用信息单向透明的优势,在战役发起之初,就以空中火力精确摧毁国军的防御要害,瓦解其指挥与作战体系。
日军的意图,昭然若揭。
“启动与王天木的紧急会面。”
“你准备一份情报摘要,坐标用老代码,后即毁。”
“明白。”苏曼青转身上楼。
凌晨前最暗的时分,叶清欢带上她那顶女士宽沿帽,放下面纱,罩上一件风衣,从后门离开。
她穿过寂静的街巷,来到法租界一家英国人开的旅馆。
在三楼走廊尽头,她停下,手指在门框上方某处轻轻一划。
指尖沾到一点几乎看不见的白色粉笔末。
人在。
她敲门,三长两短。
门开了条缝,王天木左手开门,右手背在身后。
他侧身让她进去,迅速关门。
房间狭小,只有一张床,一把椅子,一张小桌,桌上摊着几张报纸。
没有寒暄。
“十万火急。”
叶清欢开门见山,声音压得极低。
王天木并未开口,等着下文。
“两件事。第一,日军航空兵即将对武汉外围发动大规模空袭,重点目标:炮兵阵地、兵站中枢、前进指挥所。主要坐标在这里。”
她递过一张小纸片。
王天木接过,快速扫视,脸色骤然变色。
他并不知道那些目标的具体坐标,但他见纸上写的如此详细,就知道夜莺不是在开玩笑。
“第二件,”叶清欢盯着他,一字一句,“有确凿证据表明,日军已经掌握了国军使用的作战密码体系。”
纸片在王天木的指尖猛地一颤,那轻微的抖动,仿佛承载着千钧之重。
“密码被破?全部?”
“目前证据指向密电码已不安全。使用同套密码的所有部队部署,可能已全部暴露。”
“目前不能确定日军到底是通过技术手段破译密电码,还因为是内部泄密。”
叶清欢语气冰冷。
“空袭只是前奏,真正的危险是通讯透明。必须立即更换密码,彻查通讯安全。另外小心内鬼。”
王天木额角青筋跳动,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他没有问情报来源,根本没有质疑。
他将那页小纸片,用打火机点燃,看着它在烟灰缸里蜷曲成灰。
“我会立刻处理,用最快渠道,直达天听。”
叶清欢点点头,转身拉开门,身影迅速融入黑暗。
王天木在房间里站了几秒,快速地抓起桌上的帽子,大步离开。
他必须争分夺秒。
凌晨两点,山城,军统总部。
戴笠被值班电报员紧急唤醒。
看到是S级绝密字样,马上睡意全无。打开保险柜,取出一个特殊标记的密码本,开始亲自破译。
二十分钟后,他面色铁青,没有片刻犹豫,抓起了那部直通委员长侍从室的红色电话。
根本没有问接电话的是谁,直接对着话筒说到:
“我是戴雨农,我有极端紧急、关乎武汉会战全局之绝密情报,必须立刻面呈委座。”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
电话那头沉默一瞬。“戴局长请稍等,我马上请示委座。”
戴笠放下电话,根本就没等对面回复。抓起文件包快步出门,身影没入山城的雾霭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