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七年七月二十六日,下午三时。
圣玛利亚医院手术室的灯光终于熄灭。
叶清欢摘下沾血的手套。她用消毒水仔细清洗双手。
镜子里映出她的脸,有些苍白,眼底挂着淡淡的青黑。连续三台手术,从上午九点,直到此刻,整整六个小时。
“叶医生,您脸色不太好。”护士长关切地问,“要不要去休息室躺一会儿?”
“没事,就是有点累。”
叶清欢擦干手,脱下手术衣。
“我提前走一会儿。”
“急诊那边如果有危重病人,让玛丽医生先处理。”
她换回便装,提着手提箱走出医院。
街角,一辆黄包车停下。
叶清欢坐上车,回到别墅。
二十分钟后,别墅后面的另一条街上,一栋两层楼的门口。
一个微胖的中年妇人走到路旁,上了一辆黄包车。
黄包车穿行在法租界的街道。半小时后,它驶入南市老城厢。
这里街道狭窄,房屋低矮,是上海底层市民聚居的区域。
乔装的叶清欢在一个杂货铺门口下车。她付了车钱,走进旁边一条仅容两人并过的窄巷。
巷子七拐八绕,最终通到一栋废弃仓库的后门。
雷铭已经等在那里。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他身边。
“叶医生。”
雷铭拉开车门。
叶清欢坐进后座。轿车启动,从小巷另一端驶出,很快汇入老城厢杂乱的车流。
半小时后,轿车离开市区,驶上通往南郊的土路。
南郊的废弃砖窑,已成为“利刃”的秘密训练场。
此刻,一架“蜂鸟”无人机正在训练场高空盘旋。它监控着方圆三公里内的所有道路和可疑动静。
叶清欢抵达南郊废弃砖窑区时,训练场上的气氛比昨日更加热烈。
周莹站在砖窑高处的一个缺口旁。她手里拿着控制设备,目光紧盯着屏幕。
整个训练场的警戒工作,显然都在她身上。另一架替换用的“蜂鸟”设备放在她脚边的木箱上。
场地上,训练正以小组形式分区域进行。
靠近砖窑入口处,林慕白正带着“山猫”小队,演练一种简单的突入与清理流程。
六名队员分成两队,交替扮演攻防角色。进攻方使用训练用的木枪。防守方则在废砖搭建的模拟“房间”内设置障碍。
叶清欢看了两分钟。她注意到进攻方的推进比较流畅。但在一个需要同时破门并控制侧窗的环节,两队员的协同仍慢了半拍。
被防守方“击毙”一人。
林慕白立刻叫停,蹲在地上用树枝划拉着讲解。
另一侧的空地上,老四正带着那四名游击队员,进行短兵反应训练。
他们没有用枪,用的是裹了布的短棍。
一名游击队员与一名“山猫”队员对战,另外三人在旁观摩。
游击队员的攻势很猛。脚步扎实,出棍力道沉,显示出极好的身体素质和战斗本能。
但“山猫”队员的应对更灵巧。几次格挡和闪避,都让游击队员的攻击落空。
随后,他抓住一个微小的空当,短棍点中了对方肋下。
“停!”老四叫住。
“看到没?你的优势是力量猛,但意图太明显。”
“在屋里,空间小,你大开大合的打法容易把自己卡住,也容易误伤队友。”
“我要你把力道收三分,把速度提两分,攻击角度再刁一点。”
那游击队员喘着气点头。他抹了把汗。
“明白了,四哥。再来!”
叶清欢的目光转向场地中央。
林书婉、邮差、铁匠三人聚在一起。他们面前摊着一张手绘的简图。
那看起来像是某个建筑的平面。
铁匠指着图上的几个点,低声说着什么。林书婉和邮差不时点头或提问。
在他们旁边,陈水生正蹲在地上。他用一根树枝在泥土上,模仿着画类似的图。虽然线条歪斜,但他画得很认真。
陈文柏则站在稍远处。他看着林慕白那边的小组演练,手指无意识地在裤缝上轻轻敲击。似乎在心里默记步骤。
唐守瑜从一间半塌的砖窑里走出来。他手里拿着几张纸。
看到叶清欢,他径直走来。
“叶医生,你来了。”
唐守瑜将纸递过来。
“这是昨晚和今天上午,外围眼线回报,汇总的六个目标点最新动态。”
“有三个点的情况和之前的情报有细微出入。”
叶清欢接过,快速浏览。纸上用简练的文字,标注着时间、地点、人员变动。
比如“沈宅今晚新增一名保镖,疑为青帮打手”,“中岛贸易行后门垃圾清运时间由十点改为十点半”等。
“周莹确认过空中画面吗?”叶清欢问。
“确认过。新增保镖下午一点进入沈宅,至今未出。垃圾车今天确实是十点半到的后门。”
“好。”叶清欢将纸递还。
“这些变动要立刻同步给各组,调整行动细节。”
“装备零件送到了吗?”
“凌晨送到的,在老四那边。”
唐守瑜回答。
“他和两个手最巧的队员忙了一上午,基本组装调试完了。”
“你要不要看看?”
叶清欢点点头。她和唐守瑜走向另一间较完整的砖窑。
窑内光线昏暗,但收拾得很干净。
靠墙的木板桌上,整齐摆放着十个快拔枪套、备用弹匣包和分开包好的手榴弹。
老四正和一名队员,检查最后几个枪套的绑带。
“叶医生。”老四抬头。
“按您吩咐,都准备好了。”
“枪套和弹匣包是按各人身形大概调的,今晚训练让他们自己再微调。”
“瞄准镜夹具装了四个,给队里最好的四个射手。”
“手榴弹是日式的,但引信和装药按铁匠的方法微调过,更可靠。”
“投掷前记得拔掉这个保险扣。”他指了指手榴弹上一个用铁丝弯成的小环。
“效率很高。”叶清欢拿起一个快拔枪套看了看。
皮质厚实,缝线细密,比队员们现在用的普通枪套确实精巧不少。
“晚上训练就换装,模仿防弹衣的重量加上负重,让他们尽快适应。明天训练结束后,分批回城潜伏。”
“明白。”
叶清欢走出砖窑。场地上的训练还在继续。
她看到陈水生已经放下树枝,凑到雷铭他们那边。正努力听着他们关于图纸的讨论。
虽然明显很多地方听不懂,但眼睛一眨不眨。
陈文柏则被林慕白叫了过去。似乎在让他复述刚才看到的一组战术动作。
叶清欢走到周莹所在的高处。
周莹察觉到有人靠近,转头见是叶清欢,微微点头示意。目光又回到手中的屏幕和远处的天际线。
“有异常吗?”叶清欢问。
“没有。视野内很干净。”周莹的声音很轻,但清晰。
“替换的‘蜂鸟’电量还剩四成,一小时后换班。”
“行动当晚,你这边能提供多久的实时画面支持?”
周莹沉默了几秒,似乎在计算。
“如果只覆盖核心动手区域,轮流使用,大概能维持三个小时。”
“但需要尽量靠近行动区域,减少遥控和往返距离。”
“知道了。”
“晚上和队长具体商量方案,我要知道最可行的办法和备份计划。”
“是。”
叶清欢站在高处,俯瞰整个训练场。
夕阳将人影拉长。枪声、口令声、棍棒交击声、低声讨论声混杂在一起。
充满了临战前特有的、压抑而高效的忙碌感。
每个人都知道时间紧迫。每个人都在拼命吸收、练习、调整。
山猫小队的成长超过了她的预期。这样人手就非常充足,可以分成六队,同时发起进攻。
成功率大增,风险下降。
三天后的行动,成败将取决于这些细节的累积。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下高处。
该回城了。
经过陈文柏和陈水生身边时,两人立刻站直。
“叶医生!”
“感觉怎么样?”叶清欢问。
陈文柏深吸口气。
“比想象中复杂……也比想象中……震撼。”
陈水生用力点头。
“俺觉得,要是真能像他们这样打,肯定能成!”
“光觉得没用。”叶清欢看着他们。
“要看进去,学进去,变成自己的东西。”
“明天是最后一天合练,多看,多问,但别打扰他们。”
“行动前夜,你们回城里安全屋待命,具体任务行动前会告诉你们。”
“是!”
叶清欢不再多说。她走向等待的车子。
雷铭已经发动了引擎。
车子驶离砖窑区,卷起一阵尘土。
训练场上的声音渐渐被抛在身后。但那些专注的面孔、紧绷的身体、快速交换的手势和口令,却深深印在叶清欢的脑海里。
明天,将是最后的磨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