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七年六月二十四日,凌晨三点五十五分在长江马当要塞。
夜色很深,江风带着水腥气吹过长江南岸的丘陵。
马当要塞,这个被称为东方凡尔登的长江中游锁钥,此刻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
江面上,几十座炮台和水泥掩体在夜幕下只显出轮廓,水雷区的浮标在江流中摇晃。
香口、香山、藏山矶、长山,这些沿江制高点上国军的阵地里,气氛却和这寂静夜色完全不同。
最高当局的一通电话,让整个第16军军部鸡飞狗跳。
军长李韫珩脸色惨白冲进私立抗日军政大学培训班礼堂,对着台下三百多个昏昏欲睡的军官嘶声大吼。
“解散!立刻!全部回阵地!鬼子要打来了!”
接下来是混乱的几个小时。
军官们从军部所在地仓皇出发,在黑夜里向各自部队狂奔,近的十几里,离得远的有几十里山路。
有的搭上军部临时征用的车,有的只能靠两条腿跑。
地形不熟的在路上摔的鼻青脸肿,不认路的急的在田埂间团团转。
到凌晨三点半,大约一百多个军官,终于跌跌撞撞回到了自己阵地。
他们喘着粗气来不及喝水,就开始在黑暗中摸索着接管指挥。
很多部队的士兵直到看见自己连长、排长突然出现,才意识到要出大事了。
阵地上一片混乱忙碌,弹药被从隐蔽所搬出,机枪重新架设,增派哨兵。
但许多阵地依然没有军官到位,有的连队只有个司务长在指挥,有的营部只剩下一个文书。
凌晨四点整。
长江北岸突然亮起十几道探照灯光柱,交叉扫过南岸守军阵地。
紧接着,日军海军第3舰队利根号、五十铃号的战舰主炮开火了。
“轰——!!!”
第一轮炮弹砸在香口前沿阵地,大地剧烈颤抖。
火光瞬间照亮了夜空,泥沙、木桩、破碎的肢体被抛向空中。
“敌炮击!隐蔽——!”
阵地上终于响起了军官的嘶哑呼喊,虽然有些迟了,而且很多阵地依然只有士官在指挥。
炮火开始延伸,江面上数十艘日军登陆艇和汽船,在炮火掩护下从北岸冲了过来。
波田支队第一、第二联队的先头部队,开始了抢滩。
“鬼子登陆了!长山滩头!”
“香口正面,至少一个中队!”
“藏山矶下游发现汽船!”
零星缺乏协调的告急声,通过残缺电话线和传令兵,传到后方还没完全运转起来的指挥所。
但毕竟,有军官的阵地和没有军官的阵地,完全不同。
在长山阵地,第53师313团1营2连的八十多个士兵,在刚跑回阵地的连长王德胜的吼叫声中,勉强组织起了第一轮齐射。
虽然稀稀拉拉,但总算有子弹射向了正在登陆的日军。
“机枪!左边!打那艘汽船!”
一挺民24式重机枪终于开火,子弹打在日军汽船船舷上溅起火星。
汽船上的日军被迫跳船,登岸节奏被打乱了。
在香口主阵地,第167师的一个营因为营长和两个连长都回来了,勉强组织了防御。
虽然炮火摧毁了两个机枪工事,日军第一波冲锋还是在阵地前五十米被拦了下来。
但更多没有军官的阵地,在日军有组织的步炮协同冲击下,迅速崩溃了。
藏山矶下游的一个连阵地,只有一个刚从培训班回来的排长在指挥。
面对日军一个中队的猛攻,这个连抵抗了十五分钟后防线被突破,士兵们开始向后溃退,阵地失守。
“顶住!不许退!”
那个年轻排长声嘶力竭的喊,但被溃兵裹挟着退了下去。
上午七点,天色微明。
马当要塞核心阵地长山、香山一带,枪炮声已响成一片。
日军站稳脚跟后开始向纵深突击,波田支队主力几乎全部过江,在舰炮和航空兵支援下向国军防线猛攻。
第16军的抵抗虽然顽强,但仓促应战和指挥体系残缺的问题暴露出来。
许多阵地被分割包围,各部之间无法有效支援。
香山主阵地,第53师指挥部。
师长周启铎双眼赤红,对着电话怒吼:“167师在娘娘庙的阵地丢了!我的右翼暴露了!李军长,援兵!我要援兵!”
电话那头,李韫珩的声音嘶哑而绝望:“顶住!一定要顶住!委员长已经调了18军来援!一定要顶到他们来!”
“18军在哪?!鬼子已经打到我的二线阵地了!”
“快了……就快了……”
上午八点,香山二线阵地被日军一个大队突破。
周启铎将师部警卫连都填了进去才勉强堵住缺口,但整个防线已经快撑不住了。
日军波田支队指挥部已推进到长江南岸,支队长波田重一少将判断最迟中午就能攻克马当要塞核心阵地。
上午九点二十分,马当要塞西南方向,通往彭泽的山路上。
一支部队正以奔跑的速度强行军,浑身都是汗水和尘土。
士兵们张大嘴喘着气,枪械和装备哐当作响,但没有一个人停下。
这是第18军第11师第31旅第61团,团长龙云骧跑在队伍最前面。
他的军装已经湿透,脸上全是汗水泥灰。
他们是昨天半夜接到驰援马当的紧急命令的,只带了轻武器,和一天的干粮。
用十一个小时强行军近百里,一路上跑垮了上百人,终于赶到了。
“快!再快!马当丢了,咱们都得被鬼子包饺子!”
龙云骧嘶吼着,他的嗓子已经哑了。
前方传来密集的枪炮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上午九点四十分,第61团先头营抵达香山阵地侧后。
眼前的情景让他们倒吸一口凉气,阵地上浓烟滚滚,枪声已经稀疏,只有零星的抵抗。
“鬼子快打穿了!”1营长吼道,“全营,准备冲锋!把鬼子压回去!”
没有时间休整构筑阵地,第1营四百多官兵在营长带领下,直接从行军队形转为攻击队形扑向冲击防线的日军。
这支生力军的突然出现,完全出乎日军意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