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清欢起身,从抽屉里取出手枪。
检查弹夹,上膛,插入腋下枪套。
林书婉递给她一件深灰色风衣。
“戴上帽子和口罩,能遮住脸。”
晚上七点三十分,叶清欢走出别墅,融入夜色。
她没有开车,步行穿过三条街,在第四个路口,招了一辆黄包车。
“仙乐斯。”
车夫拉起车,汇入法租界的流光溢彩。
咖啡馆的音乐,舞厅的笑语,旗袍女人的香风。
战争仿佛一个遥远的梦。
但叶清欢知道,这繁华之下,是即将引爆的火药桶。
七点五十分,黄包车在距离仙乐斯后巷一条街的地方停下。
叶清欢付钱下车,身影一闪,拐进了黑暗的小巷。
后巷,只有夜总会后门透出的一点光。
第三只铁皮垃圾桶,靠墙立着,周围堆着几个散发着腐烂气味的空木箱。
叶清欢走到垃圾桶旁,背靠墙壁。
她的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手指已经扣在了枪柄上。
八点整。
分秒不差。
夜总会后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黑色人影走了出来。
黑色西装,黑色礼帽,手里拎着一个厚重的牛皮纸袋。
人影走到垃圾桶旁,停步。
“王先生。”
叶清欢开口,声音在巷子里没有一丝回响。
王天木转过身。
巷口的路灯光线斜斜地照在他脸上,勾勒出他精明的轮廓,也照亮了他眼底深藏的警惕。
“夜莺女士。”
他回道,声音不高不低,试探着。
叶清欢没有回应这个称呼,直接从怀里递出第二封信。
王天木接过,借着远处的微光,飞速阅读。
他的呼吸,在读到第二行时,就明显乱了。
当他看到“第六师团在黄陂”时,捏着信纸的手指,已经有些微微颤抖。
“这份情报……”
他抬起头,声音有些干涩。
“如果属实……”
“你可以立刻去验证。”
叶清欢打断他,语气毫无波澜。
“第二师团,明天就会向潜江移动。”
“第三师团对田家镇的炮击,七十二小时内必然加强。”
“至于第六师团,他们现在,就驻扎在黄陂。”
王天木死死地盯着她,仿佛想用目光穿透她脸上的伪装。
三秒后,他放弃了。
他把手里的牛皮纸袋递了过来。
“你要的东西。”
“日伪特务机关、华人侦缉队,二十名核心人员的全部档案。”
“住址、习惯、亲属、情人、经常出没的场所,都在里面。”
“还有日本浪人团体三个主要头目的资料,包括他们控制的码头、赌场和烟馆。”
叶清欢接过纸袋。
看都没看。
直接塞进了风衣的内袋。
“合作愉快。”王天木说,“如果这份情报属实,戴老板会记住夜莺的贡献。以后有什么需要,随时可以联系。”
“有需要,我会找你。”
叶清欢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
“提醒一句,这份情报的时效性很短。四十八小时内如果没有相应动作,价值减半。”
“我明白。”
王天木点头,又补充道。
“另外,免费送你一个消息。日本人新调来一支野战部队,第113联队的一个野战大队,已经在松江了。带队的是佐藤重信,南京战场上下来的屠夫。手段极辣,你们自己小心。”
“谢谢。”
“不用客气,这个消息,算我还你人情。”
叶清欢转身,走向巷子西口。
步伐平稳,不快不慢,仿佛只是在饭后散步,丝毫不在意把后背留给王天木。
王天木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黑暗里,满脑子都是问号。
还我人情?
你欠我什么人情了?
叶清欢走出西口,拐进另一条街。
林书婉的身影从墙角的阴影里滑出,无声地跟在她身后五步远。
“顺利?”
“顺利。”
两人快速穿过两个街区,上了一辆早已等候在那里的汽车。
雷铭开车,苏曼青坐在副驾。
汽车启动,悄无声息地汇入夜色。
“东西到手了。”
叶清欢从怀里掏出那个沉甸甸的牛皮纸袋。
苏曼青接过,打开车内的小灯,快速翻阅。
二十份档案。
每一份都有清晰的照片、详细的住址、精确到分钟的行动规律、错综复杂的亲属关系网。
后面附着的三份浪人头目资料,甚至连他们几个情妇的住址都标注得一清二楚。
“很详细。”苏曼青合上档案,“王天木这次没敢耍花样。”
“因为他需要向戴笠证明自己的价值。”
叶清欢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一份足以影响武汉战局的师团级作战计划,这份功劳,足够让他在军统上海站站稳脚跟。和这个比起来,区区二十几个汉奸的命,不算什么。”
汽车驶回别墅,从后门悄然滑入车库。已经是晚上九点半。
叶清欢把牛皮纸袋扔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她看向苏曼青:“先遣支队那边,我们的情报现在到哪一步了?”
苏曼青心算着时间。
“凌晨三点四十发报,四点前译电完成。上午,情报应该已经由交通员送往军部。军部电台转发延安,最快也要到今天傍晚才能收到。”
“延安需要时间研判、决策、再下达命令,至少要到明天。”
“也就是说,我们的情报,最快也要到明天,才能开始真正发挥作用。”林书婉总结道。
“对。”
叶清欢点头。
“情报战就是这样。你以为你在改变今天,其实,你改变的是三天后的世界。”
她走到电脑前,唤醒了休眠的天琴系统。
屏幕亮起,幽绿色的频谱图开始跳动。
苏曼青坐到操作位,手指在键盘上敲击,迅速锁定了日军后勤和运输部队的几个主要频段。
“有变化。”
几分钟后,她抬起头。
“九江方向的日军运输部队,电台通讯量比昨天同一时间,增加了百分之八十。”
“安庆方向,增加了百分之六十。”
“他们在进行大规模的后勤调动。”雷铭走到地图前,目光锐利,“因为我们的情报?”
“不一定。”
叶清欢说。
“可能是前线战况的自然演变,也可能是敌人的其他计划。”
“但至少,电波里的这些忙碌,证明有些事情,正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疯狂发生。”
她看着屏幕上那些起伏的波形。
那些无形的电波,正承载着命令、报告、求援、欺骗,在空中疯狂穿梭。
而她们,刚刚往这片波涛汹涌的海洋里,投下了一块巨石。
涟漪能扩散多远,能掀起多大的浪,现在还无人知晓。
但石头,已经投出去了。
深夜十一点,天琴系统转入自动监控模式。
苏曼青设定了警报阈值,一旦日军通讯出现特定模式的剧烈变化,系统会立刻发出警报。
四人准备休息。
叶清欢最后一个离开密室。
关灯前,她回头,最后看了一眼桌上的地图。
那些被她用红笔圈出的地名,像一个个流血的伤口。
潜江、宜昌、田家镇、黄陂、九江、松江。
战争在地图上,是点和线。
在前线,是血和火。
在电波里,是0和1。
而她,就站在这三者之间,手握手术刀、手枪和密码本。
她要在这片地狱里,为这个国家,杀出一条生路。
灯灭了。
密室陷入死寂的黑暗。
只有天琴系统主机上的一点绿光,在黑暗中静静闪烁,像一只永不闭合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