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法租界边缘,一家由意大利人经营的旅馆房间内。
空气中,廉价烟草与汗味,混合成一股刺鼻的气息。
头顶,唯一的灯泡摇摇晃晃。
昏黄的光线,将几张紧绷的面孔,映照得忽明忽暗。
曹铁鹰,军统上海站行动队队长。
他的脊背弓着,像一头被困住却随时准备扑出的老狼。
他盯着桌上摊开的手绘地图。
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沿。
搭档“泥鳅”是个年轻人。
他耳朵紧贴着通往地面的偷听管道,专注地监视着街面的动静。
角落的行军床上,美国记者约翰·马吉蜷缩着。
他怀里紧紧抱着那铁盒。
即使在睡梦中,他的手指也紧握着。
他们的撤离计划,看似周密。
明晚,由美国领事馆一名二等秘书亲自驾车。
以“运送领事馆私人物品”为由,将马吉和胶卷接出。
直驶外滩码头。
登上停泊在那里的英国军舰。
车子有外交牌照。
路线避开了日军的固定关卡。
码头也有领事馆人员接应。
然而,曹铁鹰的右眼皮却止不住地跳动。
太顺利了。
顺利得让他感到心中不安。
日本人并非傻子。
特务机关和特高课的“特别行动队”,像嗅到血腥味的群狼,在上海滩盘桓了这么多天。
怎么可能对这样明显的“外交通道”毫无防备?
他怀疑,日本人是在等待。
等待他们启动。
然后在某个无法借助外交豁免权的“意外”环节——
比如车子“意外”抛锚的偏僻路段,或者码头混乱的登船时刻——
发动致命一击。
制造一场“抢劫”或“车祸”的假象。
人赃并获。
甚至还能反咬一口。
“队长!”泥鳅忽然抬起头。
声音压得极低:“有动静,后巷。两个人,脚步声很轻,不像巡捕。”
曹铁鹰瞬间拔枪,闪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
昏黄的路灯下,后巷空无一人。
只有夜风吹动垃圾的窸窣声。
但他相信泥鳅的耳朵。
“不是冲我们来的。”曹铁鹰眉头紧锁。
“像是在布置什么。”
他心中不祥的预感更重了。
日本人可能已经在撤离路线上布下了口袋。
就在这时,诊所前门传来一阵有节奏的、轻微的叩门声——三长两短,重复两次。
是内部的紧急联络暗号。
曹铁鹰示意泥鳅警戒。
他悄声走到门后,低喝:“谁?”
门外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曹老板,你要的‘云南白药’,王老板托我送来了。他说,这药金贵,用法也特别,得当面跟你说清楚。”
暗号对上了。
但“云南白药”是约定中最高级别的预警代称。
曹铁鹰的心脏猛地一缩。
肾上腺素瞬间飙升。
他缓缓拉开门闩。
门外站着一个穿着深色棉袍、提着旧药箱的老者。
“区长派你来的?”
老者闪身进屋,迅速关上门。
没有废话。
他直接走到桌边,从药箱底层取出一张折成小方块的薄纸。
推到曹铁鹰面前。
“王老板让我把这个给您。他说,有人‘看见’了明天你要走的路,路上不太平。”
“特别是‘十六铺’往‘董家渡’那段江边僻路,还有码头三号栈桥西侧的废仓库。”
“最近夜里‘野狗’特别多,叫得人心慌。这‘药’,是专治‘疯狗病’的方子,或许有用。”
曹铁鹰展开纸片。
上面用极细的铅笔绘制的简单路线图。
在几个点旁标注了时间。
以及两个重重圈出的位置——正是他心中最疑虑的地段。
旁边还有几行小字。
描述了“野狗”可能的数量、装备特征。
甚至暗示了其中可能有狙击位。
这份情报,太详细,太精准了!
详细到像亲眼所见。
曹铁鹰后背发凉——
如果这些埋伏是真的,他们的撤离计划,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屠杀。
“谁‘看见’的?”曹铁鹰直视老者,眼中露出震惊的神色。
老徐指了指边上有些模糊的印记。“这画的应该是一种鸟,王老板觉得像夜莺”
老者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门外的夜色中。
曹铁鹰捏着那张薄薄的纸。
那纸片仿佛有灼人的温度。
情报来源不明,可能是陷阱。
但情报指向的威胁,又与他最深的恐惧完全吻合。
如果真是他想到的那个夜莺,他的渠道或许真能搞到这种层级的信息。
更重要的是,如果情报是真的,那他们的原计划就是死路一条。
“组长,怎么办?”泥鳅凑过来。
他看着地图上的红圈,脸色发白。
曹铁鹰死死盯着那两个红圈。
脑中思绪翻涌,飞速权衡着。
变更路线?时间太紧,且无法保证新路线没有埋伏。
加强护卫?他们人手有限,在对方有备而来的埋伏下,硬碰硬胜算渺茫。
向美国领事馆求助加派护卫?
那会暴露行动,引来更多目光。
而且,外交车辆配备武装护卫本身就会引爆冲突。
似乎无解。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几行关于“野狗”特征的小字上。
一个疯狂的想法,在他脑中滋生。
如果……
如果这情报是真的。
而提供情报的人,不仅有“药方”,还有能力提前“清场”呢?
他们不需要知道是谁。
不需要见面。
甚至不需要确认。
他们只需要按照原计划走。
如果路上干净,那自然最好。
如果路上不干净......而有人帮他们提前打扫干净了......
这是一场以命为注的豪赌。
赌的是这份神秘情报的可靠性。
以及那未知援手的意图和能力。
曹铁鹰压下胸口的沉闷,长长呼出一口气。
他的目光中,透出一股决死的狠厉。
“计划不变。”他对泥鳅说。
他的声音带着微弱的起伏,字句中透出不容置疑的狠厉。
“告诉领事馆的詹姆斯先生,车子在通过这两个路段时,无论听到、看到什么,除非遭到直接攻击,否则不要停,不要管,用最快速度冲过去。”
“一切,按最坏的打算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