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整个上海就已窒息。
即便是法租界,空气里也弥漫着一股血腥和火药焚烧后的焦躁。
街头没了报童的叫卖,取而代之的,是安南巡捕们紧绷的脸,和日军摩托挎斗上那黑洞洞的机枪口。
叶清欢拉开窗帘一角,冷眼看着街角新设立的检查站。
盘查,比预想中更严苛。
她调整了脸上的表情,那是一种职业性的冷漠,带着医生特有的、对生死的疏离。
这副面具,是她最好的保护色。
走出别墅。
雷铭已经发动了汽车。
去往同仁会医院的路上,关卡重重。
她的证件被翻来覆去地检查,连随身的小药箱都未能幸免,里面的每一支针剂、每一卷纱布都被仔细审视。
盘查的日军士兵,一双熬鹰般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她,那眼神里的惊疑与疯狂,像是在搜寻一个并不存在的幽灵。
“叶医生,请谅解,特殊时期。”
一个相熟的日军低级军官挥手放行,挤出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理解。”叶清欢颔首,语气没有一丝波澜。
越靠近同仁会医院,那股无形的压力就越是沉重。
医院,已经变成了一座军事堡垒。
外围拉起了带刺的铁丝网,沙包工事后的机枪正对着每一个入口。
几个气质冷硬的便衣,像钉子一样戳在门口,眼神如刀,刮过每一个进出人员的脸。
医院内部,消毒水味中混杂着恐惧。
嘈杂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强压下去的死寂。
医护人员垂首疾行,脚步声都刻意放轻,交谈更是绝迹。
高桥信一像一头困兽,快步冲了过来。
他眼下的乌青几乎要坠到颧骨上,一夜之间,仿佛被抽走了半条命。
比起昨日的“恳请”,今日他的姿态里,满是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依赖与焦躁。
“叶医生,您终于来了!”
他的嗓音里满是砂砾感。
“影佐大佐……还没有起色。本土的专家,最快今晚才能到。拜托您了!”
“我会尽力。”
叶清欢的回应简洁平静,视线却已将整个走廊的异常尽收眼底。
明面上的守卫之外,多了许多“闲人”。
角落里看报纸的,交头接耳的,他们的身体姿态无一不在说明,报纸和谈话只是伪装。
便衣特务,数量翻倍,而且更专业,更懂得如何将自己伪装成环境的一部分。
她开始查房,动作与往日无异,处理伤口,更换药品。
但她的耳朵,却成了一部最高效的情报接收器。
两个护士推着器械车经过,声音压得极低:
“……听说了?新来的调查官,关东军调来的狠角色,昨晚就到了,直接带人把爆炸现场给刨开了……”
“可不是嘛,连炸碎的石头渣子和泥土,都得装进袋子编上号……吓死个人。”
隔壁病房,一个昏迷的日军少尉在梦魇中呓语。
“……火……从天上……掉下来的……”
叶清欢为一个肩部受伤的军曹换药,对方疼得咒骂了一声,下一秒却脸色煞白,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惊恐地望向门口。
她视若无睹,继续手中的包扎,动作稳定。
更多的拼图汇集而来。
一些穿着白大褂的陌生面孔,根本不是医生。
他们带着黄铜和玻璃组成的精密仪器,在病房里收集伤员衣物上的微小碎片,甚至用镊子提取血迹下的尘土。
他们的低语,偶尔会飘进她的听力范围。
“……冲击角度计算……”
“……破片散布模型异常……”
“……模拟发射点……失败……”
技术分析。
这群人,正试图用科学和逻辑,来解开一个神学的谜题。
他们的方向错得离谱,但他们的方法,却系统、缜密,而且极度麻烦。
下午,王景山的“药材”到了。
一包安神草药里,藏着一枚不起眼的香囊。
临时休息室内,叶清欢捻开香囊,取出细小的铜管与纸条。
王景山的暗语在纸上展开:
“风紧。黄狗疯咬,到处刨地找炮仗。码头兄弟说,昨夜闸北有野狗打架,动静大,折了几条腿,现在消停了。茶楼里多了些生面孔‘听书的’,眼睛毒。北边来了个戴眼镜的‘账房先生’,不看账本,专看‘火烧的痕迹’,说话慢,做事细。参货价硬,散方传得比风快,好些人心里揣了暖炉。您要的‘定心丸’,已递到。”
信息在叶清欢脑中瞬间解码。
日军的搜索,疯狂却盲目。
军统在闸北的行动失败,且有损失。
城内特务增多,更加专业。
新的调查官,是一个技术型、细节控的对手,代号“账房先生”。
檄文效果极佳,民心振奋。
组织已收到静默指令,一切安好。
她将纸条凑近酒精灯的火苗,看着它蜷曲、焦黑,最终化为一撮无法追溯的灰烬。
新的对手来了。
一个带着放大镜和计算尺的对手。
影佐是凭直觉和嗅觉撕咬的猎犬,而这个“账房先生”,则是拿着显微镜和手术刀的解剖师。
他们或许永远搞不懂什么是无人机和C4。
但他们那种基于错误前提、却步步为营的严谨推理,那种无孔不入的排查,同样致命。
傍晚,叶清欢以研究影佐医案需要安静环境为由,在高桥信一复杂的注视下,离开了医院。
护送的车辆和人员,比昨天更加严密。
回到别墅,厚重的门隔绝了外面那个风声鹤唳的世界。
安全标记,完好无损。
夜深。
书房里没有开灯,她独自静坐,指尖在冰凉的桌面上无意识地划过。
积分暴增是力量,也是枷锁。
檄文发声是号角,也是警钟。
更强大的敌人已经入场,更精密的罗网正在张开。
这把名为“夜莺”的利刃,必须藏得更深,等待下一次一击必杀的时机。
窗外,探照灯的光柱撕裂夜空,像两柄冰冷的巨剑,无声地切割着城市的黑暗。
而在黑暗的每一个角落里,那些听到了夜莺啼鸣的人们,正将心中那点被骤然点燃的火星死死捂住。
在沉寂中,等待燎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