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仁会医院,走廊尽头。
一间充作储物室的逼仄房间里,叶清欢背靠冰冷的铁皮柜。
门外,日语的嘶吼、伤员濒死的呻吟、金属器械的撞击声交织成地狱的交响。
空气中,血腥味与消毒水的味道拧成一股刺鼻的气息,钻入肺腑。
她刚结束一台长达四小时的手术,为一名日军少佐清创缝合,顺便合理的切掉了受伤有点重的右手拇指。
此刻,橡胶手套上还残留着那个敌人的血,黏腻,温热。
她的身体感知到了疲惫,但精神却处在一片绝对的澄澈与空寂之中。
那是神明降下审判后,俯瞰人间炼狱的冰冷。
透过狭窄的气窗,上海的夜空阴沉压抑,不见星光。
探照灯的光柱像疯兽的触手,胡乱地撕扯着城市的夜幕。
虹口方向,爆炸的余烬仍在燃烧,像一道无法愈合的巨大伤口,向天空渗着血色的烟尘。
袭击已经过去了大半天,这座城市却像被扼住了咽喉,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濒死的痉挛。
日军的搜索队如同一群疯狗,在里弄间疯狂冲撞,砸门声和粗暴的喝骂此起彼伏。
他们在寻找根本不存在的“潜入者”,在挖掘根本不存在的“重炮阵地”。
高桥信一那张因极度震怒而扭曲的脸,在她脑中一闪而过。
他咆哮着,命令手下掘地三尺也要找出凶手,却连敌人来自哪个方向都一无所知。
这份建立在无知之上的暴怒,滑稽得令人发笑,又因其背后所代表的绝对暴力,而让人心寒。
叶清欢阖上双眼。
爆炸瞬间的白光,撕裂耳膜的轰鸣,残破的肢体与飞溅的勋章,一切都镌刻在她的视网膜上。
她成功了。
以一种超越这个时代所有想象力的方式,将复仇的雷霆精准地倾泻在了那群刽子手的头顶。
朝香宫鸠彦王、中岛今朝吾、向井敏明、野田毅……
一个个在中国大地上犯下滔天罪行的名字,被她以物理的方式,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抹除。
那一瞬间的快意,如电流般掠过全身,却又迅速被更沉重的现实感所覆盖。
这改变不了什么。
改变不了太原的陷落,改变不了南京的血海深仇,更改变不了半壁江山沦丧的现状。
此刻,华北、华中、华南,炮火仍在蔓延,哭嚎声从未停歇。
前线在败退,人心在动摇,“抗战必亡”的毒素正在阴暗的角落里滋生。
爆炸的巨响终会平息,日军的混乱也会被强力弹压。
然后呢?
这次袭击,除了斩杀几个罪魁,除了让敌人短暂的惊恐与震怒,还能留下什么?仍旧每天都有同胞遇难,每天都有人投敌。
那些在铁蹄下麻木呻吟的同胞,会因此而抬起头颅吗?
那些在战壕里绝望死守的将士,会因此而握紧枪杆吗?
那些在后方惶惑观望的国人,会因此而看到一丝光亮吗?
一个念头,不是灵光一闪,而是经过精密计算后,自然浮现的下一步行动方案。
斩杀,只是这场战争的第一步。
舆论,才是能杀死一个帝国的诛心之剑。
日军必然会动用一切力量,掩盖这次堪称国耻的巨大损失。
朝香宫鸠彦王之死,将被粉饰成“急病暴毙”;中岛今朝吾的尸首分离,会被谎称为“意外事故”。
他们绝不允许占领区的中国人知道真相,更不允许国际社会看到他们“皇军”的脆弱。
他们要维持“不可战胜”的神话。
而她要做的,就是亲手打碎这个神话。
用最响亮的声音,将真相的碎片,狠狠扎进每一个中国人的心里,也扎进全世界的眼睛里。
利刃,不仅要斩敌酋之首,更要斩断同胞心中的恐惧,斩出一条通往希望的血路!
叶清欢睁开眼,瞳孔深处,那片燃烧后的空寂化为一片锐利如刀的寒芒。
她要打造一个代号,一个能让敌人闻风丧胆,让同胞热血沸腾的符号。
“利刃”是组织的名字。
它的指挥官,叫——夜莺。
在最深沉的黑夜里放声歌唱,以血啼鸣,预告黎明。
她需要一部电台。
不,她需要的不是一部普通的电台。
她需要一个能响彻天际的惊雷。
她不需要密码,她要用国际通用的摩斯电码,用最清晰的波段,向全世界广播。
这份战报,将是刺向日寇心脏的第二刀,是点燃四万万同胞心中希望的燎原之火!
计划在她脑中飞速成型,每一个细节都清晰无比。
电文的内容,必须是宣言,是控诉,更是集结号。
它要像一首淬血的战歌,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侵略者的脸上,也抽醒那些麻木、动摇的灵魂。
叶清欢最后瞥了一眼窗外。
日军的探照灯光柱,像一只巨大的独眼,徒劳地扫视着这座它永远无法真正征服的城市。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今夜,让电波承载雷霆,去撕裂这片死寂的黑暗。
……
数小时后,法租界边缘,一栋废弃公寓的顶层阁楼。
叶清欢换上一身工人装束,脸上涂着油污,在一张破桌前坐下。
桌上,是一台系统出品的“加密大功率发报机”,外壳老旧,内里却是这个时代无法理解的科技造物。
她戴上耳机,手指悬停在电键上。
整个上海都在戒严的窒息中沉默,唯有她的心跳,沉稳如钟。
指尖落下。
哒—哒—哒—哒—
清脆的敲击声在阁楼中响起,化作无形的电波,刺破夜空,射向四面八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