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沈家经历几轮风暴后,终于迎来喜事的同时。
一千多公里外的鹏城,绯棠在于海鹏安排下顺利离开了疗养院。
于海鹏的计划很周密,也很谨慎,他没有直接将绯棠送往引人注目的机场或港口,而是将她带到市郊一栋不起眼的私人住宅,交给了另一对沉默寡言的中年夫妇。
这对夫妇是于海鹏通过早年留学时的关系找到的,专门处理“特殊”出境事务,收费不菲,但据说“安全可靠”。
“在这里等三天,不要出门,不要联系任何人,包括我。”
于海鹏临走前,将一张新的、没有姓名的手机卡和一叠现金塞给绯棠,声音压得很低:
“三天后的凌晨,他们会送你去港口,那里有一艘去东/南/亚的货轮,到了那边,会有人接应你,给你新的身份和文件,再安排你去欧/洲,记住,上了船,林绯棠这个人,就不存在了。”
绯棠默默接过东西,点了点头。
她甚至没有问具体是哪个国家,哪个港口,未来的“新身份”是什么。
这些细节,在此刻的她听来,都无关紧要。
重要的是离开,是消失,是从这个让她窒息、让她心碎、让她无处容身的地狱里挣脱出去,哪怕前方是另一个未知的深渊。
中年夫妇将她安排在地下室一个狭小但干净的房间。
房间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昏黄的灯,一张窄床,一个简易衣柜。
空气里有淡淡的霉味和消毒水味。
他们给绯棠送来简单的食物和水,态度疏离而警惕,并不多话。
绯棠能感觉到,他们对她这个“麻烦”并不欢迎,只是出于交易和对于海鹏那点“旧情”的敷衍。
但她不在乎也没有什么可矫情的。
这三天,是她给自己设定的,与过去彻底告别的缓冲期,也是她消化那灭顶绝望的最后期限。
绯棠蜷缩在窄床上,像一具失去灵魂的躯壳。
脸上的抓痕已经结痂,但心里的伤口却在每一次呼吸中汩汩流血。
母亲疯狂憎恨的眼神,父亲病房紧闭的门,钟老生死未卜的消息,顾明宇失踪的阴影,还有身体里逐渐浮现出来的不适感……
所有的一切,像一场永不落幕的噩梦,在她闭眼时狰狞,睁眼时依旧。
她不再强迫自己看那些研究文献。
那些带着父亲温度的文字,此刻只让她感到加倍的痛苦和无力。
她连自己都保不住,何谈延续父亲的理想,何谈追寻真相?
她只是发呆,或者昏睡。
梦里依旧是那些破碎到令人窒息的画面。
有时她会突然惊醒,浑身冷汗,在绝对的黑暗和寂静中,听着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仿佛不存在的雨声。
这时候她会下意识地蜷缩身子抱紧自己,听见自己的心跳和呼吸,是这死寂世界里唯一活着的证明。
第三天傍晚。
中年女人下来送饭,顺便告诉绯棠:
“小姐,东西都准备好了,凌晨两点,准时出发。记住,什么都不要带,除了钱和那张卡,衣服我们会给你准备。”
绯棠默默点头,她本来就什么都没有,从香山公馆逃出来时,她就孑然一身。
深夜,万籁俱寂。
绯棠被中年男人带上了一辆封闭的厢式货车。
车厢里漆黑一片,只有从缝隙透进的、零星路灯光。
车子启动,在寂静的城市街道上行驶,然后上了高速,速度越来越快。
绯棠抱膝坐在冰冷的车厢地板上,感受着身体的颠簸和方向的转变。
她知道,自己正在远离那座城市,远离父母,远离所有熟悉的一切,越来越远。
没有告别,没有回头。
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前方深不可测的未知。
而就在绯棠踏上逃亡之路的同一时间,京都那场看似奢华喜庆的订婚宴,正在向家老宅的宴会厅里,进行到最融洽的时刻。
宽敞的大厅内奢华水晶吊灯流光溢彩,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刚刚脱离困境的沈世坤和谭宝珍强打精神,与向青山,郭文丽郑明和夫妇周旋应酬,言谈间尽是两家结盟、共度时艰的“肺腑之言”。
沈侓洲带着一脸不情愿却打扮得光彩照人的赵蕊,同样扮演着恩爱未婚夫妻,只是他眼底深处的那抹阴郁和心不在焉,瞒不过有心人。
但赵蕊丝毫不在乎,因为她觉得自己稳券在握,是沈侓洲需要自己,而不会再去找那个早被人看透的烂货林绯棠,这一次跟沈卓城的联手让她十分满意,不仅帮助自己父亲顺利登上学院一/把/手座椅,更是让她拿下了未来沈家二少奶奶的头衔,哪怕明知道沈侓洲对自己没有丝毫感情她也乐意,反正各玩各的谁怕谁。
向紫菱则挽着沈卓城的手臂,举止优雅,笑容甜美得体。
她看向沈卓城的眼神里依旧充满了仰慕和爱意,只有偶尔瞥向角落里正与几个年轻女孩谈笑风生的郑恒时,眼底才会掠过一丝冰冷的锐利。
沈卓城无疑是全场焦点,他一身剪裁完美的黑色礼服,身姿挺拔,面容沉静,嘴角噙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微笑,应对着各方宾客的恭贺和试探,滴水不漏,无懈可击。
只有熟悉他的人,比如沈侓洲,才能从他偶尔停顿的瞬间,从他那双看似平静无波的眼睛深处,捕捉到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疲惫和某种近乎焦躁的游离。
沈卓城知道绯棠跑了。
在于海鹏的帮助下,就在他订婚的这一天。
消息是李栋斌在宴会开始前匆匆附耳告诉他的。
他当时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示意知道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甚至还能继续与向青山讨论最新的某个合作项目的细节,或者刚刚实施下去的规则操作。
但心底某个角落,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蛰了一下,那是一种混合着恼怒、意外、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失落的情绪,悄然蔓延。
她竟然真的走了。
用这种决绝的、近乎自我放逐的方式。
甚至没有试图回头看他一眼,或者向他求助。
哪怕只是虚与委蛇的求助。
她就那么恨他,那么迫不及待地想要逃离他,甚至不惜与于海鹏那样的人合作,踏上一条吉凶未卜的亡命之路?
这个认知,比沈家面临的任何危机,都更让他感到一种陌生的、失控的烦躁。
他习惯了掌控一切,包括她的恐惧,她的挣扎,甚至她的恨意。
可现在,她从他精心编织的网中挣脱了,消失在了茫茫人海之外。
那张他私藏了多年的雪山照片,此刻仿佛成了一个冰冷的讽刺。
“阿城?”
向紫菱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将他从短暂的失神中拉回,脸上带着娇嗔和恰到好处的关切,“发什么呆呢?郑恒表弟在跟你敬酒呢。”
沈卓城抬眼,看到郑恒端着酒杯,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这个年轻人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深沉眼神,和一种隐藏在温顺外表下的、隐约的侵略性。
“姐夫,恭喜。”郑恒举了举杯,声音清朗,“祝你和表姐百年好合,也祝……沈家早日度过难关,更上一层楼。”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意味深长。
沈卓城举起酒杯,与他轻轻一碰,嘴角的弧度完美无瑕:
“谢谢!也祝你学业有成,早日……为岳父分忧。”
他特意加重了“分忧”二字,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一旁正与沈侓洲低声说话的向青山。
郑恒眼神微微一凝,随即笑得更加灿烂:“那是自然,姐夫我们以后就是一家人,可要多多关照弟弟我。”
两人各怀心思,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向紫菱在一旁看着,指甲无意识地掐进了掌心。
她厌恶郑恒那副看似无害实则野心勃勃的样子,更厌恶沈卓城这种与任何人都能瞬间建立起某种微妙“默契”的能力。
这让她觉得,自己这个未婚妻在这场交易中,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不可替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