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负责人猛地转过头，看向后座看似平静的绯棠。
他张了张嘴，却似乎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绯棠缓缓睁开眼，看着他问：“怎么了？陈先生，出了什么事？”
陈负责人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艰难，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林小姐……刚刚接到消息……钟老……钟老在从京郊开会回城的路上，遭遇严重车祸……伤势……非常严重，正在抢救……生死……未卜。”
“轰——！”
一道无声的惊雷，在绯棠的脑海中炸响。
她猛地坐直身体，眼前一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几乎听不清陈负责人后面又说了什么。
钟老……车祸？抢救？生死未卜？
这怎么可能？钟老是她的庇护者，是父亲最信任的人，是此刻她唯一能依靠的屏障！他怎么会出事？在京郊开会回城的路上？怎么会这么巧？
这不是意外，这绝不可能是意外。
一股冰冷的、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让她如坠冰窟，连血液都仿佛冻结了。
母亲的疯狂，父亲的隔绝，顾明宇的失踪，现在连钟老也……
她最后的依靠，她唯一的希望，正在她眼前轰然倒塌。
车子停在了B3栋门口。
陈负责人匆匆下车，去处理这突如其来的噩耗和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
保镖护送着魂不守舍的绯棠回到小楼。
房间里温暖依旧，但绯棠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她站在客厅中/央，环顾着这个钟老为她安排的，暂时的避风港，只觉得四面八方的墙壁都在向她压来，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令人窒息的杀机。
钟老一出事，这里还能安全多久？那些隐藏在暗处、连钟老都可能被算计的势力，会放过她吗？沈卓城会怎么做？向紫菱会怎么做？蒋熙东的余党，或者其他想要父亲手中东西的人，会怎么做？
她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钟老一倒，这里很快就会暴露，或者……已经成为目标。
出国？
这个曾经被于海鹏提出，被她当时嗤之以鼻的选项，此刻却无比清晰地浮现在她脑海中。
这也许是唯一的生路，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离开这些吃人的漩涡，去一个没有人认识她、没有人知道她过去的地方，隐姓埋名，重新开始。
哪怕这意味着彻底的逃亡，意味着承认失败，意味着可能永远无法为父亲正名，无法知道顾明宇的下落，无法……再见父母一面。
但活着，才有希望，她不能让父亲白白牺牲，不能让钟老白白出事。
她颤抖着手，拿出那部钟老给她的、功能受限但可以拨打特定号码的手机。
通讯录里，只有寥寥几个名字，其中一个是方老师，另一个，就是于海鹏。
当时于海鹏离开医院时，坚持留下了这个他私人的、安全的联系方式，说他或许能帮上忙。
绯棠看着那个名字，心中充满了屈辱和挣扎。
她恨于海鹏，恨他的虚伪，恨他曾经的逼迫，恨他是一切麻烦的间接导火索。
可现在，她走投无路，能想到的、可能有能力且“愿意”帮她离开这个国家的人，似乎只有他了。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冰冷的决绝和一片荒芜的平静。
她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几声，被接起。
传来于海鹏略显惊讶和疲惫的声音：“喂？哪位？”
“是我，林绯棠。”绯棠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于教授，你之前说的……帮我离开这里，去国外，还作数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似乎没料到她会主动联系，更没料到她会提出这个。
然后，于海鹏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绯棠？你……你还好吗？怎么突然……钟老那边……”
“钟老出事了，车祸，在抢救。”绯棠直接打断他，语气冰冷，“我这里不安全了，我要离开，越快越好。你能做到吗？需要什么条件，你说。”
又是一阵沉默。
于海鹏似乎在快速权衡。
良久，他的声音再次响起，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意味：
“好，我可以安排。但我需要时间，也需要……你配合。而且，出去之后，短时间内不能再回来，也不能再联系国内任何人，包括你的父母。你能做到吗？”
父母……绯棠的心脏狠狠一抽。但她知道，这是必须付出的代价。
“我能。”她听见自己用斩钉截铁的语气回答。
“好。等我消息。在我联系你之前，待在原地，哪里都不要去，注意安全。手机保持畅通，但除了我，不要联系任何人。”于海鹏叮嘱道，随即挂断了电话。
绯棠放下手机，浑身的力量仿佛被瞬间抽空，她滑坐在地毯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
脸上被母亲抓伤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小腹处传来一丝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胎动，让她浑身一僵。
她缓缓抬起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泪水从指缝中汹涌而出，滚烫而苦涩。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那个曾经骄傲、任性、满怀梦想的林绯棠，真的死了。
死在了母亲的憎恨里，死在了父亲的病床前，死在了钟老的车祸中，也死在了自己这个绝望而屈辱的选择里。
活下来的，只是一个想要拼命逃离地狱、带着无尽伤痛和秘密的、未亡的躯壳，和那些不甘。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又大了起来，敲打着玻璃，噼啪作响，像是为这场无声的诀别，奏响哀歌。
夜色，浓稠如墨，吞噬了一切光亮，也吞噬了她最后一点关于故土和亲人的、微弱的牵绊。
次日一早，于海鹏的车便出现在兰溪疗养院附近的小树林边。
绯棠乔装打扮一番甩开跟踪的人上了他的车。
于海鹏将自己能够帮她办到的，以及接下来她将要面临的苦都一一摆在她眼前，“你真的想好了吗？”
绯棠点点头，她的心已经变得平静，只是觉得有些可悲。
出事后她几乎跟外界失去联系，包括郑佩玲洛宁都切断了联系。
不是不想，只是觉得没有必要，自己一身麻烦何必要去给别人增添烦恼。
反倒是这个害她陷入泥泞的于海鹏成了她的帮手，也是最信任她的人，虽然知道他是为了赎罪才这样帮自己，但比起那些出事后就一走了之的人好太多。
于海鹏带着绯棠辗转去了好几个地方，都是为她的离开做准备。
一直到了下午近黄昏的时候。
于海鹏才再次将她送回距离疗养院两个站台的距离。
此时的外面下着雨，但为了避人耳目，也只能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