绯棠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她知道沈侓洲说得对。
从她决定帮梁建开始，从她对于海鹏抱有幻想开始，从她接受那些看似理所当然的优待开始，甚至从她爱上沈侓洲、又因为骄傲和受伤而选择顾明宇开始……她就已经一步步行差踏错，走进了这个巨大的漩涡。
“我该怎么办？”她问，声音轻得像叹息。
沈侓洲转过头，看着她苍白脆弱的脸，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为一种深沉到几乎要将人溺毙的专注。
“留在我身边。”他说，不是请求，是陈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只有在我身边，我才能保护你，不让这些脏东西，再沾到你身上。”
绯棠睁开泪眼，看着他，这个曾经让她爱过、恨过、想要逃离的男人，此刻却像是茫茫黑暗中的唯一浮木。
即使知道这浮木可能也自身难保，甚至可能将她带向更未知的深渊，但在经历了刚才那一切之后，她竟然感到一种可耻的，对这份保护的渴望。
她没有回答，只是疲惫地重新闭上眼睛，将头靠在冰凉的车窗上。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端。
沈卓城正坐在一间极为隐蔽的私人会所包厢内。
对面坐着一个戴着金丝眼镜、气质儒雅的中年男人。
此人正是资料中顾正东案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关键人物之一——前工程项目部总工，现已调任某国企任闲职的刘启明。
沈卓城面前放着一杯清茶，他修长的手指在茶杯边缘缓缓摩挲，姿态看似闲适，但镜片后的目光却锐利如刀，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对方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刘J，久仰。”沈卓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冒昧约见，是想请教一些旧事，关于十一年前，顾正东顾工的案子。”
刘启明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茶水溅出几滴。
他强作镇定地放下杯子，推了推眼镜，干笑两声：“沈先生……对陈年旧案感兴趣？那个案子，当时证据确凿，已经结了，顾正东就是自己不小心操作失误，唉，也是可惜……。”
“哦？是吗？”
沈卓城微微挑眉，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薄薄的文件夹，推到刘启明面前，却没有打开。
“我这里还有一些材料显示，当时一起处理掉的项目负责人之一的范建国，同样也是那一年因卷入一桩违规贷款和挪用公款案入狱被判无期，但是那笔违规贷款的最终流向，似乎并不完全在范建国的控制之下。而且，指控他挪用公款的几个关键证人，在案发后不久，都得到了不同程度的‘关照’，有的升迁，有的子女出国……巧合的是，这些‘关照’，似乎都与当时的任职高位的你，以及……鹏飞旭日集团的欧志权，有些关联。”
刘启明的脸色“唰”一下白了，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死死盯着那个文件夹，仿佛里面藏着毒蛇。
“沈、沈先生，这些话可不能乱说，案子是法院判的，证据是经侦和纪W查的，欧总……欧志权那是著名企业家，热心公益，怎么会……”
“刘J，”沈卓城打断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明人不说暗话。暂且不论范建国的案子，你只要告诉我顾正东是不是被陷害的，你心里清楚。我要的不是翻案，至少现在不是。我要的，是真相，是谁主导了这一切？目的是什么？除了顾正东，还有没有其他目标？以及……”
他顿了顿，目光如冰锥般刺向刘启明，“蒋熙东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他最近频频接触顾正东的儿子顾明宇，意欲何为？”
刘启明如遭雷击，整个人瘫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沈卓城提到的每一个名字，都像是一把重锤，敲打在他最恐惧的神经上。
欧志权背后是董浩然是谭家，蒋熙东背后也有深不可测的势力，而眼前这个沈卓城，是沈家长子，多年前就是边境的一把好刀，后来出事后被他父亲藏匿起来改变路线，如今也早已羽翼丰满，行事狠辣莫测，他夹在中间，无论倒向哪边，都可能死无葬身之地。
“我……我不知道……我真的……”刘启明语无伦次，冷汗已经湿透了衬衫后背。
沈卓城并不着急，他缓缓靠回椅背，端起茶杯，浅浅抿了一口，仿佛刚才那些骇人听闻的话不是他说的一般。
“刘J，令公子在加州读博，成绩优异，前途无量，令千金今年刚考上公W员，在市教育J工作，也很不错。”他语气平淡，像在聊家常，但每个字都重若千钧。
刘启明猛地抬头，眼中布满惊恐，沈卓城连他儿女的现状都一清二楚，这分明是赤裸裸的威胁。
“沈先生！您……您到底想怎么样？”刘启明的声音带着哭腔。
“把你知道的，关于顾正东案的所有内情，写下来。时间，地点，人物，证据线索。”
沈卓城放下茶杯，目光重新变得冰冷，“作为交换，我会确保你的家人平安，并且，给你安排一个安全的去处，离开这里，安度晚年。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言里的寒意，让刘启明不寒而栗。
漫长的沉默，包厢里只有刘启明粗重的喘息声。
最终，对家人安危的恐惧压倒了一切。他颓然地点了点头，哑声道：
“我……我写，但我只知道一部分，真正核心的东西，只有欧志权和……和他背后的人清楚。”
“写你知道的。”沈卓城站起身，将一张纸条压在文件夹下，上面是一个加密的邮箱地址和简单的交接方式。“三天后，我要看到东西，记住，你只有一次机会。”
说完，他不再看面如死灰的刘启明，转身离开了包厢。
走到会所门口，夜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没有新的信息。
李栋斌对顾明宇的监控还在继续，暂时没有发现他与蒋熙东有新的异常接触。
至于林绯棠那边，下午和顾明宇去了图书馆，后来去了咖啡馆，之后的事情他并没有让人继续跟下去，所以也不知道沈侓洲带着绯棠去见了于海鹏跟涂晓珍几个。
沈卓城闭了闭眼，压下心头那一瞬间翻涌的情绪，想到那天在林绯棠楼下看到的情形就有股想要立刻去她身边叫醒她的冲动。
只是现在还不行，顾正东的案子，蒋熙东的企图，欧志权、董浩然，以及背后可能牵出的谭家的阴影，还有陈十三那边可能存在的关联……这些蛛丝马迹，正在逐渐编织成一张巨大的、危险的网。
而林绯棠，似乎正无知无觉地，站在网的边缘，甚至可能被当成了引诱某些人上钩的诱饵。
他必须赶在真正的危险降临之前，撕开这张网，即使这意味着，他要与自己的家族，与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正面为敌。
手机震动，是一条来自加密渠道的新信息。
沈卓城眼神一凝，他迅速回复一条信息过去。
等待回复的间隙，他抬头望向夜空。
都市的霓虹模糊了星光，就像眼前这盘棋，迷雾重重，杀机四伏，但他已经没有退路。
他坐进车里，没有立刻离开，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脑海中飞速整合着目前所有的线索。
这盘棋上似乎每个人都有不得已的苦衷，只有林绯棠是被无故牵连进来的，却也最关键的棋子，所以他必须尽快破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