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签的是病危通知书，今天这个是一些知情书，就是病人有可能会出现一些并发症跟其他风险，还有其他的替代治疗方案之类的。”
沈侓洲听着这些他不算陌生的字眼，感觉呼吸越来越困难，但他依旧谨慎地问：
“这是为了救她才要签的吗？”
护士闻言抬头认真看他一眼，不阴不阳地说：“那你以为呢？”
沈侓洲最后在上面签了字，随后跟着护士进了病房。
一进去里面，护士就那给她一套隔离服让他穿上，之后交代道：
“你只能进去十分钟时间，病人还是昏迷状态，请你保持好自己的情绪，千万不要激动，这样会影响到她的病情的。”
沈侓洲艰难地发出声音：“好，我知道。”
ICU病房内的温度似乎比外面更低，丝毫没有人的气息。
绯棠的病床周围摆放着大/大/小小的仪器设备，几乎将她整个人包围起来了。
房间里除了仪器设备发出的滴滴提示音跟嘶嘶运行声外根本没有其他动静，冰凉又诡异的气氛令人头皮发麻。
沈侓洲站在门口一直没有再往里面走。
护士忍不住催促道：“你进去呀，她就躺在那里面。”
沈侓洲这才反应过来，木木地抬脚往里走。
他终于看见了她。
分别不到一个月的林绯棠，此时就躺在那里。
平躺在那张对她来说算是很大的病床上，薄薄的一片，几乎是全裸着，身上盖着条白色被单，却遮挡不住插在身上的管子跟受伤的痕迹。
她脸上戴着氧气面罩，毫无知觉的模样，苍白的小脸上没有甜美的微笑，也没有痛苦的表情，两道秀眉跟双眼很舒展松弛着，跟个睡美人一样，如果不是因为她胸口的起伏，这恐怕会被人当做一具尸体。
沈侓洲艰难地吞了吞口水，伸出颤抖的手去触碰她冰凉的脸颊，用指腹一点点地描摹，仔仔细细地从她的眉毛开始，拨弄她那长卷浓密的睫毛，观察她的眼珠。
她睡觉的时候总是喜欢往他脖子里钻，那长睫毛在他皮肤上刷来刷去，总会弄得他痒痒的引起他别样心思，她赖床的时候眼珠会在眼睑下不停转动，不管他怎么吵她还是会装死。
可是现在，眼睫毛不再跳跃，眼珠子也一动不动，深深地凝固在眼窝里，像是两颗没有了生命力的琉璃珠子。
他知道她受伤很重，也不是没有见过重伤病人的样子，可是亲眼看见那样鲜活的绯棠像是一具尸体躺在这里的时候，他的心就像被人活活撕裂开了一样，痛到每呼吸一下都忍不住颤抖。
沈侓洲浑身乏力地跪在床前，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绯棠没有受伤的地方，恍惚中好像又看见了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
阳光明媚中，长发飘飘的女孩一袭白裙，明亮漆黑的大眼睛里像是有星星一样吸引人，嫣红的嘴唇，白净的皮肤，浑身都散发着迷人的香气，尤其从他身边走过时，柔软的发丝飞过他脸畔，像是丘比特发射出的那支箭，直抵他心窝。
她在楼下遛狗，他的眼睛跟随着她移动，后来她摔跤了他去帮忙训狗，她笑着跟他说：“阿洲哥哥，你真厉害啊，以后我的鱼丸就靠你了。”
那时的她带着少女的娇憨，又有些骄纵肆意，如同一朵开在阳光下的花朵，身上更是芳香迷人，让他欲罢不能。
可是现在的她不说不笑，不听不看，不染尘埃，似乎外界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他哽咽着唤她的名字：“微微，绯棠，林绯棠……”
她没有任何反应，他克制着情绪温声求她：“宝宝，你听话，快点醒来吧，我跟你爸妈都在等你，我们带你回家好不好。”
可她依旧没有反应，有泪水从沈侓洲的眼眶里涌出，滴落在绯棠的眼角，从她鬓边滑落，隐入黑发，让人分不清到底是谁的眼泪。
冰冷的病房内，一个八尺男儿面对病床里的小女子几乎要失态痛哭，这是多么无奈的事实。
当护士提醒时间到了时候，沈侓洲好想将她抱起来，想让她睁开眼看一看，她怎么这么狠心？怎么舍得就这么不理不睬地躺着？
沈侓洲步履蹒跚地从病房内走了出来。
门外等候的林宗祥跟陈敏佳夫妇看到他的样子也被吓了一跳。
这个平常开朗的小伙子像是经受了酷刑一样沧桑。
他们忙上去要扶他，他冲着他们笑着摇摇头：“师父，师母，没事，微微没事的。”
陈敏佳的眼泪刷刷往下坠落，心脏疼痛到无法呼吸，怎么会没事呢，只是现在微微在里面熬着，他们在外面熬着，这种痛苦不知道要延续到什么时候。
沈侓洲吃力地走到椅子边坐下，深深地吸气调整着呼吸。
林宗祥递给他一瓶水：“阿洲，你别这样，事实已经发生，我们要坚强一些，要是微微知道你这样她也会难过的。”
沈侓洲苦笑一下，接起水瓶捏在手中，悲戚而平静地说：“师父，我喜欢微微，我想要保护她，想要跟她一直在一起，我知道现在说这些都不管用，可是我真的好怕失去她……”
林宗祥静静地听着，最后只说了一句：“会好起来的，孩子，微微会没事的。”
第二天的探视时间是林宗祥跟陈敏佳夫妇一起进去的。
许是因为早就有了心理建设，夫妇俩人没有表现出太过于悲伤的情绪，反倒是那个一直站得远远的妇人哭的不能自已。
沈侓洲不清楚那个女人的身份，也无暇关心其他人，他满脑子只有绯棠，希望她早点醒来。
林宗祥劝那个女人离开，让她不要在这里影响微微，最后那女人哭着走了。
第三天的凌晨，走廊里依旧是一片寂静。
沈侓洲闭目坐在长椅上，他不愿意回去，他总觉得只有在这里守着才能让绯棠不觉得孤独，他要等着她，即便她此时醒不过来。
他在等待这一天的探视时间，这一次他要跟她好好说说话。
就在此时，ICU里面传出一阵紧急铃声响起，接着有人推开门跑了出来。
他睁开眼就看见两个小护士朝他这边跑来，其中一个递给他一叠纸张跟一支笔。
沈侓洲浑身一颤，双手在微微发抖，颤声问道：“这又是什么？”
护士满脸焦急，来不及跟他详细解释，只是简单地说了一下，大概意思就是林绯棠的病情突然恶化，需要马上进行抢救，这期间可能会有什么严重后果，让他先在病危通知书跟知情书上面签个字。
护士见他还在发愣，一个劲地催促：“你倒是快一些签了啊，医生等着这个抢救呢！”
沈侓洲抹了一把脸，稳住心神，也顾不上看上面写了什么内容，直接在最后那一栏签字。
可是他握着笔在那里写了半天，最后也就歪歪扭扭地写下一个沈字。
那护士看得着急，自己一把从他手中夺过来，从后面撕了一张丢给他，然后转身跑着进了病房。
沈侓洲顿时像是被抽干了血液一样乏力地斜靠在椅子里，手指间还攥着那张薄薄的纸张，却像是握着千斤重量，他撑住扶手起身，缓缓挪到走廊尽头，哆哆嗦嗦地摸出烟盒跟火机，花了好半天时间才点燃一根烟。
站在住院部的六层往下看，楼下的小花园里种植着一片茂盛的花草，在这四季如春的城市里丝毫没有受到影响，哪怕此时还是一片黑暗，黎明前的黑夜里依旧可以看见那样生机勃勃的绿色，在医院这种死气沉沉的地方，显得尤为珍贵。
沈侓洲的视线被那片生命力吸引住了，手指间夹着的烟头不知不觉间燃尽了都没有知觉。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手指上已经被烫出一片红痕，他这才丢了烟，再次回到病房门口，看着那几个红色大字，期待着门打开，又害怕门打开。
大约过了一个多小时之后，灯熄了，那扇门终于被打开。
一个身着无尘衣戴着口罩的男人走了出来，站在明亮的灯光里。
沈侓洲惶恐不安地站在原地，凹陷的双眼直直地看着那人，不敢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