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开了。
廊灯昏黄，室外更暗。
绯棠站在出口的黄色地标线上有些茫然。
她像是一只没有方向的风筝，大脑处于极度惊恐之中。
此时此刻，她需要有人指引方向，而沈卓城就是那个能够给她支撑和力量的人，他强硬地牵着她往前。
在这之前她对他只能算是皮毛的了解，知道他看不上自己，知道他想要赶走自己，唯独不知道他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但她来不及多想，她看着他像是生气的模样，不知道这是出自什么立场。
他的步子很大很急，她只能跟着他小跑着，像是跟着他穿行在迷雾中。
沈卓城有条不紊，直奔停车坪，此时的风雨不算大，直接打开车门将她塞进副驾驶，并顺手给她系上安全带，而后朝她伸手：“手机。”
绯棠一时间不知道放进了哪里，他便伸手进她衣服口袋里帮她取出来，而后塞进她手中。
绯棠怔愣了几秒，很想跟上他的思维，但是脑子像是停滞的机器，不知道他到底要做什么，更不知道该做出何种回应。
沈卓城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
“现在给你爸妈打电话，两个人的号码分别打，如果不在服务区就隔几分钟之后再打，若是一直联系不上的话，就给你父母的同事朋友们打，发动他们群里的人员，把你父母的照片传播出去，另外发一份给我。”
沈卓城说完后微微叹一口气，而后抬起她下颌，跟她确认：“听明白了我的话吗？”
绯棠眼神还是有些涣散，微微点头。
沈卓城松开她，推了推眼镜，给自己系上安全带，说：“那你现在开始打电话，我来开车。”
车子从小区出来，一路上除了执勤人员外很看难能见到行人。
整个世界就像是电影里播放的末日一样的昏暗，似乎在酝酿着更大的雨势。
绯棠努力控制着手抖，解开屏幕后拨打着父母的手机号码。
耳边是一片空白，她等待着提示音，就像是法庭上等待宣判一样焦急。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号码不在服务区……”
手机里机械的女声一遍遍提醒着她，像是一锤定音，法官判下了死刑，她木讷地看着屏幕，一遍遍地重复着：“不在服务区，不在服务区，怎么办？怎么办？”
沈卓城踩着油门，手指灵活地转动方向盘，一边看着路况，一边回答她：
“没关系，这种情况下通信基地多半会收到影响，打不通是正常的，也许他们也在移动，别急，一会儿再打可能就好了。”
绯棠听着他的话，像是得到了极大的鼓舞，跟着点头说好，但她依旧僵硬地坐在座椅里，没有下一步的动静。
沈卓城通过内视镜看向她的脸，见她眼睛都不眨，活像一尊雕塑。
前方等红灯的间隙，沈卓城拉上手刹，伸手过去捉住绯棠的手腕，其实是强行将她用力抠住自己手心的手指掰开来，不让她继续伤害自己，“没关系，现在继续打一次，还有照片发了吗？”
说完便摸出自己的手机，点开何炜钦的对话框，将一串信息打开后迅速浏览一遍。
绯棠这边重复拨打着号码，绿灯亮起时，手机听筒内依旧传来冰冷的女声：“您所拨打的号码不在服务区，请稍后再拨……”
绯棠整个人像是泄了气的皮球，叹了一口气，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沈卓城手指紧握着方向盘，车子速度开的很快，窗外的建筑飞速掠过眼前，根本来不及看清原本的形状。
绯棠的心绷得很紧，她依旧感觉不到快，一颗心早就已经不在这里，只恨不得有双翅膀能够飞到父母身边去。
很快上了高速，并进入山岭，群山在阴霾中静静地窥视着人类，深绿色的树木浸满了水，接连不断地淌出来。
绯棠像是被人点了穴，所有的一切都显得太慢，唯独这洪水淹没的速度太快。
“林绯棠，林绯棠……”沈卓城的声音若隐若现，像是从地底下传出来。
最终将她的意识唤醒来，她惊了一跳，转头看向他，对视上那双深邃如潭的黑眸，这才像是从水底透出头来，换了一口气。
只见男人的唇张合着，那是在给她下达指令：“林绯棠，你把你父母的照片发给我，还有能够帮你的朋友，你父母的同事跟朋友，要有显著特征的，方便寻人……”
“哦，好，好的。”绯棠就像个陀螺一样毫无方向，只能在他的引导下才能做出下一步的行动。
手指点开相册，看着最新保存的父母的照片，点了好几次勾选框都没能点击上去，她咬住唇，将怒气全部集中在手指点击的力道上，将手机屏幕弄得呯呯作响，这才将父母那张照片发送出去。
随后她又拨打了张阿姨的电话，甚至调整着自己的坐姿，努力保持着一种看起来平静的姿态，用过于平稳的口气跟人说话，好像只有这样的话才能让她看起来十分平和，就像没有发生过这些事情一样。
“我的妈妈皮肤很白，个子比我矮一个头，身材偏瘦，跟我差不多瘦吧，她喜欢笑，一笑起来就有两个酒窝……”
绯棠在回想着父母的显著特征。
以前从不觉得陌生的东西现在回想起来好像一起都离她那么遥远。
陈敏佳，林淑英，孟云，林宗祥……这些人在她脑子里不断蹦出来。
“我妈妈是教高中语文的，嗓子不好，常年咽炎，说话有些费劲，不能大声说话，我爸爸跟你一样戴眼镜，也是经常会咳嗽，说两句话都会忍不住咳嗽一下，他们两口子长得挺像的，一看就是夫妻，其实我都跟他们不是特别像，但我还是像林教授的，对，我跟我爸爸挺像的，只要你看见就知道……”
绯棠说话有些毫无头绪，絮絮叨叨着，像是在自我催眠，她很希望这些特征能够让人听得清楚，一眼能辨认出来。
她脑子里涌现出来大量的画面，那是洪水冲垮房屋堤坝时的险情，房屋树木甚至桥梁瞬间被冲垮淹没，甚至卷走，这是她曾经亲眼见证过绯画面，人在那种情况下是毫无反击能力的，只能听从命运的安排。
如果她当时坚决一些去接父母的话也许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或者她今天没有跟人出门，在家里陪着父母，会不会也能避免这样的结局。
随着挡风玻璃上不断地冲刷着雨雾，在雨刮器的拨弄下一时清晰一时模糊。
眼前的世界好像都在急剧地抖动，镜花水月般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