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平四年(公元910年)的杭州,梅雨连绵。
凤凰山王府内,气氛压抑。太医署的令史们进进出出,神色惶恐,药炉的苦涩气味弥漫在回廊之间。
“大王的病情,当真如此沉重?”谋士成及拉住一名太医,压低声音问道。
太医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左右看了看,才小声道:“大王脉象虽虚,却非绝症。只是……大王吩咐,要装得像一点,连汤药都要熬得苦些。”
成及眼中精光一闪,随即会意,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好,好得很。你去吧,记得,药要苦,脸色要白。”
此时,王府正厅内,气氛肃杀。后梁的使者戴相,身着绯袍,正趾高气扬地对着下方的吴越官员训话。
“梁帝有诏,”戴相展开一卷黄绫,声音尖细,“吴越王钱镠,久镇东南,功勋卓著。今北方用兵,需东南粮秣支援。特命吴越国进贡粮十万石,绸缎五万匹,限三月内运抵大梁!”
下方,年仅二十四岁的钱传瓘,身着素服,面色凝重。他虽年轻,但眉宇间的沉稳却与钱镠有几分神似。
“戴大人,”钱传瓘拱手道,语气谦恭却不卑不亢,“父王病重,卧床不起。如今国事暂由小王代管。这十万石粮,五万匹绸,非是吴越不舍得,实乃今年春旱秋涝,收成减半。若强行征调,恐激起民变,届时有负梁帝圣恩。”
戴相冷笑一声:“钱公子,莫非是拿这话来搪塞本官?梁帝大军压境,若无粮草,如何平定天下?莫非吴越想坐山观虎斗?”
钱传瓘正欲再言,忽听内堂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紧接着是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大王!大王您怎么样了?”一名侍女惊呼。
戴相眉头一皱,心中暗忖:“这钱镠,莫非真不行了?”
就在这时,一名小校匆匆跑入,附在钱传瓘耳边低语几句。
钱传瓘脸色骤变,眼中闪过一丝惊慌,随即强自镇定,对戴相道:“戴大人,父王病情突变,小王需入内侍疾。这贡品之事,容后再议,暂且失陪。”
说完,也不等戴相回话,便匆匆转身入内。
戴相看着钱传瓘的背影,冷哼一声:“装神弄鬼!本官倒要看看,这钱镠能装到几时!”
与此同时,杭州城外,钱塘江畔的一处隐秘码头。
一艘挂着“商旅”旗号的海船,正趁着夜色缓缓离岸。船头,站着一位身着青衫的中年文士,正是钱镠的心腹谋士罗隐。
“罗先生,”船工低声问道,“真能避开梁国的水师吗?”
罗隐望着北方的夜空,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戴相那蠢货,正盯着杭州城呢。他以为我们会被十万石粮逼得焦头烂额,却不知大王早已看透了他的心思。”
他从怀中掏出一封密信,递给身旁的亲卫:“这封信,务必亲手交给晋王李存勖。告诉他,吴越虽远在东南,却愿为讨伐逆梁,略尽绵薄之力。”
亲卫郑重地接过密信,藏入贴身的衣襟内:“先生放心,属下定不辱使命!”
原来,这正是钱镠的“金蝉脱壳”之计。
面对后梁使者的勒索,钱镠深知若直接拒绝,必遭朱温报复;若答应,又会掏空两浙的家底,伤及根本。于是,他索性将计就计,上演了一出“病重垂危”的戏码,将外交难题全权交给次子钱传瓘处理,自己则隐于幕后,遥控全局。
而明面上的钱传瓘,虽然对戴相表现出了足够的顺从与无奈,暗地里却早已安排妥当。他一方面以“筹措贡品”为名,暗中调动船只,另一方面,则通过海路,绕过江淮地区的梁军封锁,与北方的晋王李存勖建立联系。
这是一场**险的博弈。钱镠赌的是朱温不敢同时两线作战,赌的是李存勖需要东南的支援。
数日后,王府内。
钱传瓘再次接见戴相。此时的他,眼圈发红,仿佛刚刚哭过。
“戴大人,”钱传瓘声音沙哑,“父王病情稍稳,但已无法理事。关于贡品,小王与诸位大臣商议,决定变卖部分官产,凑齐粮三万石,绸二万匹,先行送往大梁。剩余部分,待来年丰收,再行补足。”
戴相心中虽有不满,但见钱镠“病危”,钱传瓘又态度恭顺,也不好逼迫太甚,只得冷着脸道:“也罢,本官便回禀梁帝,望你们言而有信!”
送走戴相,钱传瓘脸上的悲戚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冷峻。
他转身走进内堂,穿过曲折的回廊,来到一处隐秘的书房。书房内,钱镠正精神抖擞地翻阅着各地的农桑奏报,哪有半点病容?
“孩儿见过父王。”钱传瓘躬身行礼。
钱镠放下奏报,看着儿子,眼中露出赞许的目光:“做得好。传瓘,你今日这出戏,演得滴水不漏。”
钱传瓘谦逊道:“全赖父王指点。只是……若梁帝发现我们与晋王互通,恐会大怒。”
“大怒?”钱镠冷笑一声,走到窗前,望着波涛汹涌的钱塘江,“朱温如今正被李存勖打得焦头烂额,哪有精力南顾?况且,我吴越若倒向晋王,他朱温才真要头疼。”
他转过身,语气变得严厉:“记住,传瓘。在这乱世之中,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我们尊梁,是为了换取时间;联晋,是为了寻求平衡。只有让北方的两大巨头互相牵制,我们吴越,才能在这夹缝中,求得一线生机!”
“孩儿谨记!”钱传瓘郑重地点头。
此时,北方的战火正熊熊燃烧,而东南的海风,却已悄然吹动了棋局的风云。钱镠的这一步“金蝉脱壳”,不仅化解了眼前的危机,更为吴越国未来的外交政策,定下了一条隐秘而灵活的航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