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夜雨如注,淅淅沥沥的雨声敲打着窗棂,将这座位于深山中的寺院笼罩在一片潮湿的静谧之中。
屋内,一盏昏黄的油灯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投下斑驳陆离的影子。
琴叶正坐在榻榻米上,怀里抱着熟睡的伊之助,嘴里轻声哼唱着不成调的摇篮曲。她的眼神温柔如水,手指轻轻抚摸着孩子柔软的发丝,仿佛这小小的怀抱就是她对抗整个世界的堡垒。
然而,仅仅一墙之隔的隔壁房间里,气氛却压抑得令人窒息。
这里没有温馨的灯火,只有令人胆寒的死寂。
光彦和无惨端坐在上座,两人的身影在阴影中显得格外高大而莫测。
恋雪乖巧地坐在一旁,双手托腮,似乎在发呆。猗窝座像是一尊忠诚的雕塑,面无表情地伫立在恋雪身后,目光时刻不离她的身影。
而在另一侧,累板着一张稚嫩的小脸,双手背在身后,故作严肃地站着,仿佛在执行什么重要的任务。
唯独童磨,此刻正跪坐在两人面前。
虽然他脸上依然挂着那副标志性的笑容,但微微低垂的头颅和收敛的折扇,都显示出他此刻的恭顺。
童磨眨了眨眼,七彩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委屈。
现在的十二鬼月,到底是怎么了?
光彦端起面前的茶杯,修长的手指捏着杯盖,轻轻刮了刮水面漂浮的茶叶。
“呼——”
他轻吹了一口气,眉头却微微皱起。
房间里的气氛有些古怪,但这古怪并非来自恐惧,而是来自一种光彦无法理解的“温情”。
光彦想不明白。
这十二鬼月,怎么就不知不觉发展成了这个样子?
他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猗窝座。
这个曾经的武痴,如今整日脑子里想的都是恋雪。
明明身为上弦之贰,拥有着几乎接近黑死牟的恐怖实力,可他却一门心思都扑在了恋雪身上。
虽然没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毕竟恋雪也是他的“女儿”,猗窝座对恋雪好,他这个“岳父”看着也很满意。
但猗窝座终究是他手下的战力,作为上弦的序列,他的职责明明就只是为了变强,为了覆灭鬼杀队,为了寻找蓝色彼岸花。
现在倒好,他简直成了恋雪的专属保镖。
而除开猗窝座,还有那个成为了上弦之陆的梅。
光彦对她原本也是寄予厚望的。
虽然她的实力在十二鬼月中不算顶尖,但好在她有着兄长妓夫太郎的辅助。
他们两人共为一体,互为半身,合起来本应该是一加一大于二的恐怖存在。
可梅自从成为恶鬼之后,就朝着另一个诡异的方向发展了。
每日一有闲工夫,她就跑去缠着恋雪。
明明已是上弦,可却看不见半分血腥暴戾的样子。
在恋雪身边,两个人天天“恋雪姐姐”、“恋雪姐姐”地叫着,亲热得仿佛真的是一对姐妹。
难道是因为在他们还没成为鬼之前,光彦曾让恋雪去照看他们的原因,让他们对恋雪产生了某种病态的依恋了吗?
光彦想不通。
还有这个累。
虽然他只是下弦之伍,实力在十二鬼月中垫底,可他却对“家人”的羁绊有着近乎偏执的向往。
不过他也只是一个下弦,实力不强,光彦对他并不怎么在乎。
既然无惨喜欢他,留着他玩,那也就随便了。
但为什么……现在连童磨也朝着这个方向发展了?
光彦的目光落在了跪在地上的童磨身上。
可从童磨对待那个叫琴叶的女人的态度上来看,他分明很在意那个女人,甚至在意那个女人的孩子。
这种事情放在其他恶鬼身上,比如猗窝座,或许还能用“有了软肋”来解释。
但放在童磨身上,那就不仅仅只是奇怪,而是——不可能。
童磨是谁?
他是天生没有感情的怪物,是连父母双亡都能无动于衷的冷血生物。
他视人命如草芥,视情感为虚妄。
这个没有情感的生物,本应该是光彦手上最强大的杀招的。
可现在,这个最不可能拥有“心”的鬼,竟然在学着照顾一个人类婴儿,在学着守护一个女人。
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可现在,这不可能的事情就发生了。
光彦想不通。
为什么这些恶鬼们,一个个都开始向往家人,向往那种虚无缥缈的“羁绊”?
明明作为恶鬼,他们的职责只需要听从他和无惨的吩咐,杀戮、进食、变强就好了啊!
为什么还要搞这些东西呢?
难道是因为活得太久了,大家都开始想要寻找一些精神寄托?
光彦有些烦躁地揉着眉心。
就在这时,他的余光突然瞥见了一旁同样皱着眉的无惨。
无惨的神色虽然依旧高傲冷漠,但那双梅红色的眼眸深处,却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和……思索。
想来,无惨也是和他一样疑惑的吧。
无惨……
对了!
光彦的动作突然一顿,脑海中灵光一闪,仿佛抓住了什么关键的线索。
他看着无惨,又看了看这一屋子形态各异的“家人们”。
猗窝座对恋雪的守护,梅对恋雪的依恋,累对虚假家人的渴望,甚至童磨对琴叶的“饲养”……
这一切的源头,似乎都指向了一个点。
该不会……是因为他的存在吧?
他和无惨。
这对在漫长岁月中相伴而生的兄弟。
他们兄弟的手足情深,在这些下位者眼中,他们就是“家人”,是“父母”,是至高无上的存在。
是因为他和无惨的存在,那股名为“兄弟”的羁绊,在无形之中影响了其他恶鬼?
让他们这些本该冷血嗜杀的怪物,也开始潜移默化地模仿起了这种关系?
让他们开始向往着那种他们从未拥有过、也无法理解的情感?
光彦看着手中的茶杯,嘴角突然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这所谓的“羁绊”,究竟是会让十二鬼月变得更加团结,还是会成为他们致命的弱点呢?
这倒是越来越有趣了。
这个苗头如今也只是刚刚出现,光彦当然可以立刻将这些苗头掐死。
只要他一句话,甚至只是一个眼神,这些偏离了轨道的恶鬼就会立刻回归到杀戮与进化的正途上来。
可他却不想这样做了。
因为谁也不能去说,这些恶鬼如今这么做,是不是就是错的。
毕竟,就连光彦和无惨这对兄弟,都已经走过了将近一千年的岁月。
如果只是光彦自己孑然一身,看见这群恶鬼竟然去追求这些虚无缥缈的羁绊,他一定会勃然大怒,认为这是软弱和堕落的象征。
可偏偏,他不是一个人。
他有着无惨。他有着兄弟。
他和无惨在这千年之中互相迁就,一路走来至今,互相帮助,彼此支撑。
光彦明白这份感情带给他的帮助。
那是超越了力量,超越了生死,甚至超越了时间的存在。
或许……
这些恶鬼们,也会因为这份“羁绊”,变得不一样呢?
光彦拿起面前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苦涩的茶水在舌尖蔓延,却让他原本有些烦躁的心渐渐平静下来。
只是上下级的关系,或许并不牢靠。
虽然可以直接控制这群恶鬼的生死,用细胞支配他们的肉体,可却无法控制他们心中的情感。
一旦有了异心,一旦有了想要反抗的念头,这种单纯的支配就会变得脆弱不堪。
最稳定、最牢靠的控制方法,还是感情。
光彦明白这种感受。
因为他愿意为无惨付出生命,他也相信,无惨在关键时刻,也是愿意为了他而战的。
这种基于情感的忠诚,远比基于恐惧的服从要坚固得多。
所以……
光彦抬起头,目光落在了跪在地上的童磨身上,随后缓缓移动,看向了坐在一旁的恋雪。
自己开口去说吗?
他说不出来。
这种充满了温情与暗示的话,从他这个“严父”嘴里说出来,只会让这些恶鬼感到恐慌,而不是感动。
还是由恋雪来吧。
在无限城中几百年来,恋雪似乎在无形之中成为了恶鬼们之间联通的纽带。
恶鬼们惧怕他和无惨,那是源于对造物主和绝对力量的本能恐惧。
但是对于有着超然地位的恋雪,他们却并不惧怕。
恋雪天然的温暖,总能感染着其他的恶鬼。
无论是猗窝座的暴戾,还是梅的任性,亦或是童磨的虚伪,在恋雪面前都会卸下防备。
她很适合去做那个联通所有恶鬼之间的那个人。
她是这个扭曲家庭中,唯一的“粘合剂”。
“无惨。”
光彦轻轻开口,声音不大,却打破了房间里的沉默。
无惨扭过头,看向光彦。
他对于自家兄长何其了解。
所以当看见光彦的第一眼,从光彦那平静而深邃的眼神里,他便已经看出了光彦的想法。
那是某种决定,某种对未来的期许。
他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随后站起身。
随着无惨的动作,房间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更加凝重。
猗窝座立刻挺直了脊背,累也紧张地握紧了拳头。
只有恋雪,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那双花状瞳孔中倒映着光彦的身影。
光彦看着恋雪,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恋雪。”
“爸爸?”
恋雪歪了歪头,有些疑惑。
“这里就交给你了,累也在这里吧,不用跟我们回去。”
恋雪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嗯!我知道了,爸爸!”
光彦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鬼,最终落在了童磨身上。
“小孩子不错,长得挺可爱的,等长大一些带来给我们看看。”
听着光彦的话,无惨忍不住看向了他。
众人的反应更是不同,恋雪的嘴角浮现出笑意,猗窝座轻哼一声,看向童磨的眼神有些不忿,凭什么这家伙运气这么好。
童磨眨眨眼,脸上露出笑容,只是这次他的笑容里却看不出半分的虚假。
“是!大人!”
“不要让我们失望。”
这句话很轻,却像是一道枷锁,又像是一道护身符,将这群原本各怀鬼胎的恶鬼,紧紧地捆绑在了一起。
猗窝座站在恋雪身后,看着恋雪的笑脸,心中那股躁动不安的情绪竟然奇迹般地平复了。
累看着跪在那里的童磨,目光又看向和恋雪站在一起的猗窝座。
他低下头,摸着自己的胸口,恍惚中,他似乎感觉到了自己这一直以来所追求的东西,如今就在眼前。
和他所去追求的虚假的家人不同,
从他今天来到这里,所看着发生的这一幕幕,都在告诉他,什么才是他真正想要的家人。
但,这是他所能够拥有的 ......
累的心中浮现出一丝苦涩。
无惨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虽然依旧觉得有些别扭,但看着光彦那满意的神情,他也就没有再多说什么。
既然兄长觉得这样好,那就这样吧。
毕竟,只要他们还能杀鬼,还能寻找蓝色彼岸花,其他的……
随他们去吧。
窗外的雨依旧在下,但屋内的气氛,却已经悄然发生了改变。
光彦和无惨走了,
累被留了下来。
“童磨先生!”
恋雪笑着叫住了想要离开的童磨。
“爸爸刚刚既然那样说了,如果你不照做, 那就是违抗爸爸的命令了哦!”
童磨笑道:“我当然知道,”
恋雪伸出手指,指着下巴:“可是,琴叶还不知道你是鬼吧,到时候你带着伊之助去见爸爸的时候,玩意他们知道你是鬼,被吓跑了怎么办呢?”
恋雪看似无心的一句话,却让童磨愣在原地。
还有这种可能吗?
童磨拍了下手,笑道:“那我现在去告诉他好了!”
说着,他竟真的要往外走。
猗窝座发出一声冷哼:“呵呵,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吗?作为人类,你见过谁见到我们不跑的。”
童磨抬起的脚停在了半空。
虽然他并不愿意承认,但是所有见过他真面目的人类,似乎都会露出那种恐惧的眼神呢。
“所以说呢,童磨先生。”
恋雪背着手,走到了童磨身边:“你要怎么跟琴叶小姐说这件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