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尘在半空之中漂浮,这夜色笼罩下的世界变被方许看的真真切切。
从俞白崖和尉迟飞麟的交流之中方许确定,这个他又一次不经意间卷入的案子还是会牵连到大殊皇帝。
如果说和上次有什么不同,也只是一个先帝一个当今皇帝罢了。
这案子到底牵扯到什么才能让一位开国皇帝违背良知?
方许想到了这些,却没有时间在这些事上浪费时间。
当他真的把自己当做这个世界的过客,除了一些自己真正在乎的人之外都可以不管不顾,那他比起在上一个大殊时代来说,简直不要太轻松。
抛开责任心,不理会所谓道德仁义,方许何必在乎王崇棋那些人?
他们不管是为什么来的,不管是受谁的命令来的,他们终究是来杀人的。
那就让他们去死呗。
只要监查院的人不动手,慎行司的人就不会明目张胆的杀光监查院的人。
慎行司是来擦屁股的人,除非他们确定监查院的人已经查到足够重要的秘密,不然,他们不会真的下手。
现在的局面就是,只要监查院的人老老实实不出监狱,那慎行司在外边布下的杀局就不会用。
哪怕监查院的人被冤枉,王崇棋等人都死于巨少商等人的兵器之下,最多,巨少商他们也只是被下狱查问。
慎行司的目的只是阻止监查院继续查下去,然后抹掉监查院已经触碰到的所有线索。
这件事到此为止。
当然,方许还有更冷漠的做法,他完全可以一走了之。
外边的杀局很强,但过了今晚那杀局自然就解开了。
随便找个时机离开,就当做自己根本没有参与过。
作为一个玩某个游戏厌烦了就可以马上不玩了,且以后都不玩了的狠心人,方许觉得他有那个觉悟也有那个果断。
站在监狱大门里边的方许,已经准备收回他的圣瞳了。
这到底是一个多混乱多无序甚至多没道理的世界,别人穿越过来都会有些明确的目标而他什么都没有。
他好像把每一件事都参与了,但最终发现根本不重要。
这种无趣,无聊,甚至无情无义的游戏,方许有一万种理由直接退出。
站在那的方许不停的劝着自己。
反正他们要杀的也不是巨老大,不是红腰姐,不是小琳琅也不是叶明眸,不是兰凌器也不是重吾,不是自己在乎的所有人。
他劝动自己了。
微尘开始往回飘。
县衙内,一群慎行司的红衣拎着巨少商等人的兵器大步走进去。
此时被羁押的杀手们全都昏迷不醒,他们此前吃下的饭菜里下了迷药,每个人都躺在地上毫无知觉,完全没有意识到死亡已经来临。
慎行司红衣围成一圈,看着那些杀手,他们的眼神里没有任何情感。
可就在即将动手的时候,有一个十八九岁的年轻红衣忽然问了一句:“我们为什么要杀他们?”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落在那个身份最低级的红衣身上。
为首的队长大步走到年轻红衣面前:“燕拨离,你在胡说什么?”
年轻红衣本来有些胆怯,因为他也清楚身为慎行司一员只要服从命令就好了。
而且要杀的这群人,还是一群拿钱就杀人的混账东西。
他本该没有什么抵触。
偏偏就有。
燕拨离猛的抬头看向他的首领:“队长,我们是不是大殊的执法者。”
队长回答:“当然是,慎行司是所有罪恶的克星,我们是大殊最强的执法者。”
燕拨离的声音又高了些:“那为什么我们要杀他们?这些人还没有经过审问,还没有定罪,我们甚至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来这!”
队长的眉头皱起来:“他们该死。”
燕拨离:“执法者难道不是最应该遵守大殊律法的人吗?”
队长道:“服从命令!”
燕拨离心中那股执拗冒了出来:“队长,你说他们都该死,我信,可这种处决的方式不对,而且,就算我们慎行司可以杀他们,为什么要用监查院那群人的兵器?”
他指了指分配在他手里的双刀:“这是那个叫兰凌器的人兵器,我们用他们的兵器杀人是不是要嫁祸给监查院?如果是的话,我们......我们是不是在犯法?”
燕拨离实在是一个年轻到让人生不出敬畏心的普通人,但他心里偏偏有一个少年最纯粹的对错判断。
“燕拨离,现在你可以离开了。”
队长伸手要把双刀从燕拨离手里夺回来:“我以队长的身份准许你不参与,现在你出去,不要阻止我们做事。”
燕拨离后退一步:“队长,是你教我的,进了慎行司就该以大殊律法为重,为什么你也变了?”
他眼神里都是不解:“以前我们办案的时候从来都是光明磊落的,为什么这次出来办的事都这么见不得光?”
队长沉默片刻,再次伸手:“交出分配给你的兵器,现在离开。”
燕拨离近乎哀求:“队长,我们应该问清楚的,哪怕他们该死,也不能是这样杀死他们。”
从某种意义上说,燕拨离是个不讨喜的人。
当大家都默默接受的时候,唯有他反对,不管对错,在这个群体之中他就是个不讨喜的人。
方许即将收回的目光看到了他,于是稍作停留。
他似乎在那个陌生的年轻人身上看到了自己......一个看起来总是能让身边人喜欢,但在关键时候,又总是不讨喜的人。
如果燕拨离是个平日里就足够不讨喜的人,队长不会对他这个态度。
大概早就一脚踹过去了。
“燕拨离,给我。”
队长的语气之中没有不耐烦,反而是有一些对这单纯少年的心疼。
“很多事我们都解释不清楚,但我可以保证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对的。”
他伸着手:“把兵器给我,你出去。”
燕拨离还是摇头:“队长,我们应该去问问左佥事,这到底是为什么。”
队长深吸一口气后,语气格外沉重的说道:“我说过了,我们没有做错事,不必去请示左佥事,这就是左佥事的命令。”
燕拨离依然执拗:“身为慎行司的执法者,如果连杀人都这么随意,我们还有什么权利做执法者?”
有几个红衣也看向队长,他们的眼神里也充满了质疑。
“队长,指挥使大人说过的,我们代表着大殊的绝对公正。”
“是啊队长,当初我从队伍里被挑选进入慎行司的时候无比骄傲,就是因为指挥使大人说过,慎行司只审判罪恶。”
队长被这群年轻的手下问的哑口无言,他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解释下去。
就在这时候,县衙外边忽然飞身过来一个人。
“怎么还没动手?!”
从这个人的装束来看,他的身份明显高于这里的所有红衣。
队长一见到说话的人马上就站直了身子行礼:“百帅,马上就......”
才说了几个字,那个被称之为百帅的慎行司官员就一把将队长推开:“左佥事和右佥事都在等你们的消息,你们竟然还在这拖延。”
他看了一眼,地上躺着的那些杀手一个都没死,火气顿时起来了。
“为什么还不动手!”
“百帅!”
燕拨离大步上前:“我想请问百帅,为什么要杀......”
他的话也才说到一半就被人推开了,只不过,推开他的人是他的队长。
那个看起来三十七八岁年纪,面相忠厚的队长挡在燕拨离身前。
“百帅,是我没有让兄弟们下手。”
队长道:“不是我不遵守左佥事的命令,只是我不明白为什么要杀这些人?他们就算有罪也要先进行审判,就算审判给他们定了死罪,也不该用这样的方式处死,更何况......”
他看着那名百帅的眼睛:“更何况,为什么我们要用监查院的人的兵器。”
百帅的地位其实不算高,在慎行司这样权力畸形的衙门里也只是中下层,但也因为慎行司的权力畸形,所以哪怕是三四品的官员在他面前也不敢太放肆。
慎行司要查办的都是大人物,所以对于队伍的约束极为严苛,服从命令,是慎行司最重要的一条规矩。
当队长问出这句话的时候,他的衣领就被百帅一把攥住。
“你有什么资格问这些?慎行司戒律的第一条是什么?”
队长立刻回答:“服从命令。”
百帅一把将队长推开:“你现在不是队长了,也不是慎行司的人了,从今天开始,你被逐出慎行司。”
他看向燕拨离:“现在你是队长了,你去把他们都杀了。”
燕拨离刚要说话,队长又拦在他身前:“百帅,虽然我不是慎行司的人了,但......请求百帅还是让我来完成任务,他们都年轻,我来杀。”
他强行从燕拨离手里夺走双刀,朝着一个杀手大步过去。
砰地一声!
队长的身子被踹飞出去。
百帅的眼神里带着寒芒:“现在后悔了?已经晚了,任何质疑上官决策的人都没资格留在慎行司。”
他看向燕拨离:“动手!”
燕拨离摇头:“我不能动手,我必须知道为什么要杀掉他们。”
百帅显然愣了一下。
他没有想到往日里对命令没有任何抗拒的这群人,今天竟然都敢和上官作对了。
“你们都要反?”
百帅怒道:“是不是被他挑拨!”
他一指队长:“时不时他唆使你们对抗左佥事命令!”
燕拨离大声说道:“和队长无关,是我自己要问!”
百帅往四周看了看,如果不尽快把这件事平息下去,一旦纵容,将来还会有人反抗。
于是他忽然出手,一把攥住了燕拨离的脖子:“不遵守慎行司的规矩,不奉命行事,这和在战场上临阵叛逃没有区别,该杀!”
他的手指逐渐发力,燕拨离的双脚都离开了地面,这少年只是想问一问为什么,他其实从来都没有想过反对慎行司的事,他甚至认为,自己在做的恰恰是维护着慎行司。
队长冲了过来:“百帅,他还小,他不懂事,你要想以正军法,杀我。”
“滚开!”
百帅一脚将队长踹开,手指再次发力。
燕拨离的脖子里发出咔咔的声响,那少年的眼白都已经翻了上去。
其他人虽然愤怒,可惧怕于慎行司的规矩,没有人再上前阻止。
就在这时候,所有人似乎都听到了一声轻叹。
那叹息里有些无奈,有些自嘲。
身在监狱内的方许,终究还是不能把自己当一个与这个世界无关的过客。
他厌烦了,确实厌烦了。
这个胡乱的世界什么愉快的经历都没有,而且到现在他的目标依然模糊。
他完全可以退出这个游戏。
但终究还是输了。
也许这又是一场对他人性的考验,他所见的都是对他的考验。
确实,赢了他。
正在动手的百帅身体忽然僵住,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锁死了。
他不但感觉自己的身体难以动弹,好像连血液都不再流动。
那是一种绝对的静止。
他的所有器官都停止了动作,是所有的器官,所以他很快就开始感觉到窒息。
“让我在冷漠中愤怒,这是你存在的价值?”
方许的声音出现在百帅的脑海中。
“如果是,那你实现了你的价值,但......我愤怒之后,激怒我的人将失去一切价值。”
砰地一声,百帅的身体倒在地上。
没有抽搐,没有呼喊,什么都没有。
僵硬的死去。
死于窒息和衰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