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7章 还有高手?
那茶肆的老叟一听,忙不迭应了,端了碗茶给他。
文士接过,也不进棚,就倚在门边的木柱上,小口啜饮,目光却投向雾气翻涌的泽国深处,过了一会,自语般吟道:「泽国生烟瘴,龙蛇起陆时,这云雾泽,怕是真要起风了。」
锦衣青年见著文士,眉头便是一蹙,压著声道:「怎的才到?时辰不等人!」
文士走了进来,坐在那青年旁边,不慌不忙啜了口茶,才道:「我这般藏头露尾的比不得公子这等明面富贵闲人,说来便来,说走便走,还能带著仆从。」
「我因心急,这才急来,此番可是探查那群人根脚的绝好时机————」锦衣青年声音略急。
「噤声。」文士忽将茶碗往桌上一顿,将青年后半句话生生截断。他目光扫过棚内,在几个低头喝茶的江湖客身上停了停。
棚角,陈清眼神一动。
他五感何其敏锐,纵使那二人声音压得极低,亦如耳畔私语。
听这话中之意,这二人也是有所而来,莫非是另有一股势力盯上了不系舟之会?抑或,他们本就是与会之人?但这行径,却不太像是遗脉的行事风格。只是这般堂皇议论,未免太过托大,也不知是心有所恃,还是行事疏漏。
他正思忖间,棚外又有动静。
先是一阵清脆铃响,一个头戴阔边竹笠、身披蓑衣的瘦小身影,牵著头毛驴,慢悠悠晃到棚箭,那驴脖子上系著枚铜铃,叮当乱响。
此人也不进门,寻了棵老树把驴拴了,就蹲在树下阴影里,摸出个干饼默默啃著,笠檐压得极低,看不清面目。
不多时,又是一阵香风拂来,竟是个身著桃红衫子、腰束锦绦的艳丽女子,约莫二十七八年纪,驾风而至。
此女眉眼含春,顾盼生姿,她袅袅娜娜步入棚中,目光在众人脸上一转,掩唇轻笑:「这荒泽野店,倒挺热闹。」声音酥软,几个粗豪汉子听了,骨头都似轻了二两。
女子也不避讳,迳自走到那锦衣青年邻桌坐下,自顾自斟了碗茶。
「这两人,应该也是一伙的。」
陈清看著,自有判断,且他猜测,后面应当还有人来。
果然,没过多久,又来了个背脊微驼的白发老妪,她提著个破旧药箱,颤巍巍走进来,寻了个避风的角落坐下,一副闭目养神的模样。
小小茶棚,一时间气氛微妙。
但几息之后,那锦衣青年脸色愈发不耐,朝身旁一名黑衣护卫使了个眼色。
护卫会意,猛地踏前一步,沉声喝道:「掌柜的,结帐!诸位,这茶钱我们公子请了!天晚雾重,此地不宜久留,诸位还是速速散去为好!」话音未落,一股威压自其身上弥散开来,虽未全力施为,却已让棚内那些寻常江湖客气血翻腾,胸口发闷。
「当真是霸道————」
自是有人不服,但话未说完,便被那护卫一瞪眼压了回去。
随后,几个机灵的汉子面色一变,互看一眼,起身便走。其余人见状,也只得纷纷离座,转眼间走了大半,却还余下三两个修士,兀自端坐。
陈清也是其中之一。
锦衣青年见著这几人,眉头皱紧,侧头望向文士。
文士却是笑了笑。
反倒是那艳丽女子素手扬起,一挥袖,洒出几缕淡粉色烟尘,混著棚内本就氤氲的水汽,悄然散开。
几个修士面色微变,刚要运转法力,便觉神魂一沉,眼前景物晃动模糊,纷纷软倒下去,伏在桌案上。
陈清略一感应,便知这烟尘药力不弱,专侵神魂,但对他而言,不过清风拂面,不过他心里既有计较,对这几人颇为好奇,便就顺势低头,伏在臂弯间,气息收敛得与昏迷之人一般无二,打算省点力气,就探得消息。
「药力够劲,够他们睡到明天日上三竿了。」女子收回手,笑吟吟道:「行了,可以说说,接下来的谋划了。」
「莫大意,还当布下隔音诀。」文士则是出言提醒。
那蹲在树下阴影里的瘦小蓑衣客,此刻缓缓起身,一步踏出,人已到了棚中,然后双手掐了几个印诀,一层涟漪以他为中心荡开,笼罩住整个茶棚。
顿时,外界的风声、水声、芦苇摇动声,皆被隔绝得干干净净。
这时,棚外传来一阵沉闷的脚步声,地面微震。
但棚中几人并无意外之色。
没过多久,一个铁塔般的壮汉迈步进来。
他身披兽皮坎肩,裸露的臂膀上筋肉虬结,身后背著门板似的厚背开山刀。
此人一进来,扫了一眼棚内,瓮声瓮气道:「都齐了?某家路上捏了几只不开眼的小虫,耽搁了片刻。」
「也不算晚。」
至此,六人到齐。
锦衣青年、中年文士、艳丽女子、瘦小蓑衣客、白发老妪,加上这最后到来的壮汉。
六人围坐一桌,气氛陡然沉凝。
「查了三年,线索最终指向此地。」锦衣青年率先开口,「那藏在暗流之下的势力,十三日后,当会在烟波渡聚首,那将是吾等揭露他们身份的最好机会!」
「暗流之下————」白发老妪嗓音沙哑,「老身翻遍宗门七百年前封存的卷宗,发现自玉京失落之劫后,历次中洲大变,王朝更迭,甚至几次正邪大战的关键节点,都有外力拨动的痕迹,手法隐蔽,却如出一辙。」
「不错!」文士接口,语气凝重,「佛门内乱分裂出的往生寺一脉,屠戮三千里,背后就有不明资源支持,来源成谜;南疆赤发军突兀崛起,那厉天行原本不过一介悍匪,却忽得了上古军阵传承与海量资源,凡此种种,这背后皆有一股势力在暗中操控的迹象————」
艳丽女子冷笑道:「小妹经营的情报网,七拐八绕,也查到一些散碎信息。那暗流理应是真实存在,但并非某一固定宗门或世家,而是个由不同身份之人,因某种共同理念或利益联结成的隐秘网络,成员彼此或许并不相识,只通过特定渠道接受指令,或提供资源。」
壮汉哼了一声,拳头捏得咯咯响:「管它是什么牛鬼蛇神!既然把爪子伸到了军械粮草、军法传承上,那就是与天下为敌!某家最恨的,就是这些藏头露尾、搅动风云的杂碎!」
蓑衣客直到此时,才用低沉的声音道:「烟波渡,是暗流的一个集会点,此次集会,名义上是为海墟异宝分配,实则是那暗流势力欲进一步整合东海及南疆的部分势力,为其下一步谋划铺路。吾等此番打探、试探,目标是确认暗流在此次集会的核心人物,最好能拿到其联络图或成员名录。」
六人你一言我一语,虽声音低沉,却在隔音结界内清晰可闻。
陈清伏在桌案上,但神念被一团宙光包裹著,却是以时光为屏,刺入那结界之中,将他们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暗流?暗中操控历史走向的隐秘势力?」
他听到这里,先是心底失笑。
他自是听出了,这几人历数数百年来中洲大小变故背后的脉络、突兀崛起的势力、查无可查的传承————桩桩件件,皆与太景遗脉有关!
看这六人煞有介事、如临大敌的模样,赫然是把太景遗脉,当成了潜藏万年、拨弄风云的幕后黑手!
「如此说来,这几个也许不是什么组织,而是志同道合的仁人志士,或许是从野史、
从蛛丝马迹中发现了历史中藏著的隐秘,因此一路追查,要一探究竟,最终找到了这里!」
不,等等。
陈清念头一顿,仔细咂摸著对方言语中的信息,再回忆著自己所知的那遗脉来历、牵扯的势力、行事隐秘的风格、掌握的资源庞大————
若抛开立场,单看行迹,还真与那些话本传奇里描绘的、潜于暗处搅动天下的邪恶组织形象重合起来。
「不光符合,简直是为那些故事量身定制的经典反派模板。」
旋即,他回过神来。
「换个角度来看,我此番前去岂不是要去应聘这经典反派组织的幕后魁首?」
这念头让他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随即,他想起至元君让他隐藏身份潜入,自是为了追求稳妥,但未尝没有这太景遗脉颇为敏感的关系。
「想来,要隐藏而入,在关键时刻出手,这选择固然戏剧性,但为了达成,无论是至元君那边,还是我本身,都需一番安排,但————」
一个大胆的想法,骤然自他心底浮起。
「我若将自己伪装成一个察觉了暗流阴谋、特意前来探查的正义之士呢?」
陈清的心念,落在那正在商谈的六人身上。
与其强势介入,不如也扮作追查暗流之人,混入这群有心人之中,岂非比单纯的隐匿者更便于行事?既能名正言顺地接近、观察不系舟之会,关键时刻还可「愤而出手」、「揭露阴谋」,也算顺理成章,更能借这几人之力,从另一个角度窥探遗脉内情。
心念既定,陈清倒也不啰嗦,当即就引动一丝宙光真,轻轻一弹。
「嗯?」
这波动微弱,但棚内六人何等警觉?
几乎在波动出现的刹那,六道目光瞬间锁定了陈清所在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