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沉寂,犹如度日如年。
满院数百双眼睛,尽数落在那道玄色身影之上。
地理司那张僵色的脸上看不出表情,可他那双浑浊的眼睛深处,正有某种东西在急速流转。
是警惕,是算计,是一个在刀尖上行走数十年的老狐狸,面对未知猎物时的本能反应。
郭峥的手依旧负在身后,掌心那片黑色已经褪去大半,可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结。
他看不懂沈枭。
这个传闻的河西暴君从现身到现在,每一句话都像是在迷雾中掷出的石子,听得到回响,却摸不透方向。
黄月华站在丈夫身侧,她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她比郭峥看得更深一层,
想到这里额角不由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姬瑶瘫坐在地上,双手撑着碎裂的青石板,掌心被碎石扎得鲜血淋漓。
她抬起头,望着那道玄色的背影,望着地理司那张僵色的脸,望着这满院的狼藉与死寂。
她忽然很想笑。
气氛压抑到将近窒息。
就在这时——
“看来,让你们做出正确选择,还是有些苛刻了。”
沈枭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钝刀,精准地切开了这满院的死寂。
他站在那里,负手而立,玄色劲装在风中纹丝不动,嘴角微微上挑,那笑意淡得像刀刃上的一抹霜雪。
“既然如此……”
他的目光从地理司脸上掠过,从郭峥脸上掠过,从姬瑶那张惨白的脸上掠过,最后落在自己抬起的右手掌心。
“就有本王来打破这无聊的僵局。”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动了。
那一掌推出的速度并不快,可整座院子的空气都在这一刻被抽空了。
所有人只觉得胸口一窒,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从九天之上探下,攥住了他们的心脏。
掌势之中,隐隐有龙吟之声。
龙吟所过之处,那些碎裂的青石板被震得更加细碎,那些散落的枝叶被碾成齑粉,那些倒在地上的桌椅无声地化为尘埃。
降龙十八掌·密云不雨。
这一掌,融合了擒龙功的牵引之力,掌未至,劲先到。
地理司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吸力从对方掌心涌来,他的身体不自觉地向前倾了一寸,紧接着便是绵绵不绝的掌劲汹涌而至。
地理司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来不及多想,右脚猛地一跺地面,青石板炸裂,碎石飞溅。
借着这一跺之力稳住身形,双掌齐出,掌心泛起一层诡异的暗红色光芒,如同腐败的血肉在黑暗中发出的幽光——尸血掌。
这一掌是他淬炼五十年的看家本事,以自身毒血为引,掌力所过之处,金石腐朽,草木枯荣。
他自信,以自己不坏之身的防御,加上尸血掌的侵蚀之力,即便对方修为在自己之上,也休想轻易撼动。
双掌相接。
“轰——”
一声巨响,如同两座冰山在水底相撞。
龙吟与血光在方寸之间炸开,一股肉眼可见的气浪从两人掌心迸射而出,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去。
郭峥下意识地抬臂护住面门,那股气浪撞在他手臂上,竟震得他连退两步。
黄月华被这股气浪推得踉跄后退,撞在身后的廊柱上才稳住身形。
那些站在前排的江湖客们更是不堪,有的一屁股坐在地上,有的直接被掀翻,杯盏碗碟碎了一地。
而地理司——
一步,两步,三步……
每退一步都在青石板上踩出一个寸许深的脚印,脚印边缘爬满了细密的裂纹,如同蛛网般向四周蔓延。
五步,七步,十步。
他退了整整十三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此刻满是不可置信。
他低头看自己的双掌。
掌心那层暗红色的光芒已经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青紫色的淤痕。
他的虎口震裂,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碎裂的青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五十年淬炼的不坏之身,在这一掌面前,竟如此不堪。
地理司抬起头,望向那个依旧负手而立的年轻人。
沈枭的玄色劲装纹丝未乱,他甚至没有挪动半步,仿佛方才那一掌不过是随手拂去一粒尘埃。
“你——”
地理司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在摩擦。
“这就是你秦王的选择?和那些虚伪的南武林联手?”
“现在说这话不觉可笑么?”
沈枭笑了。
“不过你错了。”
他迈出一步。
“本王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跟蝼蚁合作。”
地理司的瞳孔猛地收缩。
沈枭的声音在死寂的院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一个人心上:“从你们庇护本王要杀的人那一刻开始——”
他的目光越过地理司,落在那团瘫倒在地上的绛红色身影上。
“万邪教的结局,已经注定。”
地理司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片刻失神,沈枭的第二掌已经到了。
这一掌与方才截然不同。
方才的“密云不雨”是蓄势待发,是暴风雨前的压抑。
而这一掌,是雷霆万钧,是狂风暴雨本身。
降龙极意·双龙掌·突如其来。
这一掌,融合了双龙取水和突如其来二式配合擒龙功,出其不意同时,掌势更加刚猛。
掌势未至,两条无形的气劲已经从沈枭掌心迸射而出,在半空中交织、盘旋、缠绕,化作两条张牙舞爪的巨龙。
龙吟之声震天动地,满院的瓦片被震得哗啦啦作响,池塘里残余的水面炸起三尺高的水柱。
地理司咬紧牙关,双掌再次迎上。
尸血掌的暗红光芒比方才更加浓烈,他将丹田中每一丝内力都逼了出来,压进这一掌里。
双掌再次相接。
“轰——”
这一声巨响比方才更加猛烈。
地理司的双臂在接触的瞬间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咔嚓”声——那是骨裂的声音。
他的身体如同被投石车抛出的石块,倒飞出去,后背撞上院墙,那堵青砖砌成的院墙轰然倒塌,将他埋在一片碎砖瓦砾之中。
绿色液体从他口中喷涌而出,在灰蒙蒙的尘埃中炸开一团触目惊心的红雾。
他的双臂垂在身侧,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
骨头已经断了。
他那淬炼了五十年的不坏之身,在沈枭的掌下,连两招都没有撑住。
地理司挣扎着从瓦砾中爬出来,那张僵色的脸上满是血污,双臂如同两条死蛇般垂在身侧。
他抬起头,望向沈枭,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恐惧与不敢置信交织在一起。
“你……你的修为……”
他没能说完这句话。因为沈枭已经迈出了第三步。
地理司的瞳孔剧烈地收缩。
他知道,自己接不住第三掌。
绝对接不住。
“动手!”
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吼出声。
姬瑶本能从地上弹起来的速度快得惊人,那袭绛红色的长裙在风中翻涌,如同一团燃烧的火焰。
她的十根手指上弹出寸许长的指甲,指甲泛着幽蓝的光,淬了见血封喉的剧毒,直取沈枭后心。
白烁同时出手。
他的折扇“唰”地展开,三枚淬了毒的银针从扇骨中激射而出,不是直线,而是弧线,两枚从左右包抄,一枚从上而下,封死了沈枭所有的退路。
鬼夜叉的镰刀在地上拖出一串火星,铁链哗啦啦作响,他的身形如同鬼魅,从侧面切入,镰刀带着一道幽蓝的弧光,直取沈枭咽喉。
铁狂屠的金刚杵在他手中舞成一团黑色的旋风,带着开山裂石的力量,从正面砸向沈枭的天灵盖。
四个人,四个方向,四种截然不同的杀招,在同一瞬间,同时攻向沈枭。
廊下,柳云汐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小心——”
她的声音撕裂了,沙哑而凄厉。
杨念之的手猛地握紧听涛剑,可他浑身是伤,连站都快站不稳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四道致命的攻击同时落向那个救了师父一命的人。
郭峥迈出一步,想出手协助沈枭,可距离太远了。
黄月华的手按上腰间素影剑的剑柄,可她知道自己修为不可能加入这样的战圈。
所有人都来不及。
四道掌劲、四件兵器、四种致命的杀招,在同一瞬间,击中了沈枭。
柳云汐闭上了眼睛。
可预想中的悲剧没有出现。
那四道足以开山裂石的攻击,在触及沈枭身体的一瞬间,如同泥牛入海,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虚空劲。”
沈枭的身体在这一刻仿佛变成了一个无底的黑洞,将那四道攻击中蕴含的所有内力、所有杀意、所有破坏力,尽数吸纳,涓滴不剩。
姬瑶的脸色变了。
她想撤手,可已经来不及了。
沈枭的双臂张开,如同太极图中那一条分割阴阳的弧线。
他的身体缓缓旋转,那四道被吞噬的力量在他体内翻涌、交织、融合,然后——
“太极玄·太极化生碎星辰。”
他的双掌猛然推出。
一股比方才猛烈十倍的气浪从他掌心炸开,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去。
那气浪不是单纯的蛮力,而是将姬瑶、白烁、鬼夜叉、铁狂屠四人的力量融为一体后,再以太极之道反哺回去的、不可阻挡的天威。
白烁首当其冲。
那三枚还没来得及射出的银针被气浪倒卷回去,钉入他自己的眉心、咽喉、心口,三处致命要害。
他的身体在半空中僵了一瞬,然后如同一截被抽去骨头的蛇,软软地瘫倒在地上,那双眼睛还睁着,却已经没有了光。
铁狂屠的金刚杵被气浪震得脱手飞出,杵身在半空中旋转着,狠狠砸在他自己的胸口。
三百斤的重量加上那股气浪的冲击力,他的胸骨在一瞬间塌陷下去,口中喷出的鲜血在空中炸开一团浓烈的红雾。
他那铁塔般的身躯轰然倒地,砸得青石板碎裂,溅起一片尘埃。
鬼夜叉的镰刀被气浪震成碎片,那些碎片在半空中翻转着,如同漫天飞舞的银蝶,然后——它们同时转向,如同一蓬暴雨,全部钉入鬼夜叉自己的身体。
他的黑袍在一瞬间被撕成碎片,露出底下那张瘦骨嶙峋的、满是伤疤的身躯。
眨眼间,他浑身插满自己的兵刃碎片,鲜血从数百处伤口同时涌出,将脚下的青石板染成一片暗红。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是吐出一口血来,然后直挺挺地向前倒去,如同一座终于坍塌的雕塑。
三个人,三具尸体,几乎在同一瞬间倒地。
而姬瑶……
沈枭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掐住了她的脖颈。
那只手不紧不慢,力道恰到好处——不会让她窒息,却让她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她的双手徒劳地抓住那只铁钳般的手腕,指甲在上面划出一道道白痕,却连一层皮都刮不下来。
沈枭低下头,看着她。
那张脸近在咫尺,美得近乎妖异,可此刻上面只有恐惧。
深入骨髓,从灵魂深处泛上来的恐惧。
“你知道么?”沈枭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你女儿临死前有多惨?”
姬瑶的身体猛地一僵。
沈枭的嘴角微微上挑,那笑意淡得像刀刃上的一抹霜雪,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任何温度。
“她腿上,肚子上,还有背上……”
他的声音顿了顿,目光从姬瑶那张惨白的脸上掠过,落在她身后那片虚无的空气中,仿佛在回忆什么。
“刻满了一个个‘正’字,你知道那代表什么,对吧?”
姬瑶的瞳孔剧烈地收缩。
“多到——”
沈枭的声音依旧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刀刃上的雪。
“根本数不清。”
那一刻,姬瑶眼中的光,灭了。
杀人诛心。
她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喉咙里发出一声尖锐到几乎撕裂的、不似人声的嘶鸣。
“你——你——”
她想挣扎,想反击,想把这个毁了她一切的男人撕成碎片。
可她的双手已经没有力气了,她的内力已经被虚空劲吞噬殆尽。
她的眼泪流了满脸,那张美得近乎妖异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一种表情——那是比死亡更深的痛苦。
沈枭看着她,看着这张扭曲的脸,看着这双已经失去光泽的眼睛。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怜悯,没有快意,只有一种见惯了死亡之后的、近乎麻木的平静。
“咔嚓。”
一声脆响,轻得像折断一根枯枝。
姬瑶的脖颈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折下去。
她的身体在沈枭手中僵了一瞬,然后如同一截被抽去骨头的丝绸,软软地瘫倒在地上。
那袭绛红色的长裙散落一地,裙摆上沾满了碎裂的青石板粉末和方才比武时溅落的血迹,在午后的日光下,如同一朵被人踩进泥里的、枯萎的花。
满院死寂。
那寂静压得每一个人都喘不过气来。
有人捂住了嘴,有人别过脸去,有人浑身发抖,有人瘫坐在椅子上。
四具尸体,横陈在碎裂的青石板地面上。
鲜血从他们身下洇开,缓缓爬向四面八方,在冰冷的石板上汇成一条条暗红色的小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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